沔陽是天完紅巾軍的重要據點。
城牆不算高大，但夯築得十分堅實，牆體上還殘留著去年激戰時留下的箭痕和火燒的痕跡。城牆上插滿了紅色的旗幟，在夕陽下像一片燃燒的火海，獵獵作響。旗幟上繡著黑色的“倪”字，筆畫粗獷，透著一股剽悍之氣。
城門口有紅巾軍士兵把守，個個頭裹紅巾，手持長矛。他們的衣衫雖然不算整齊，有的打著補丁，有的袖口磨破了，但精神抖擻，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來往的行人。這與明玉珍一路所見的元軍截然不同——那些元軍士兵，一個個垂頭喪氣，盔歪甲斜，像是一群打了蔫的茄子。
“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守門的小校攔住了他。這小校二十七八歲年紀，臉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看上去頗有幾分兇悍。他上下打量著明玉珍，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再移到他的腰——那裡彆著一把朴刀。
“在下隨州明玉珍，特來投奔倪元帥，願效犬馬之勞。”明玉珍拱手，語氣誠懇，腰微微彎下，以示敬意。
那小校見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尊鐵塔。又見他帶著兵器，不像是普通流民——普通流民哪有這般精氣神？於是態度緩和了幾分，語氣也不再那麼生硬：“投軍的？跟我來吧。倪元帥正在校場練兵，能不能收你，要看你有沒有真本事。”
“多謝兄長。”
明玉珍跟著小校進了城。
一進城，他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微微一怔。
城中街道兩旁，百姓來來往往，雖然算不上繁華熱鬧，但至少沒有他一路所見的那種死氣沉沉。有店鋪開著門，門口掛著幌子，裡面有夥計在招呼客人。有小販在叫賣，挑著擔子，扯著嗓子吆喝：“炊餅——熱乎乎的炊餅——”紅巾軍士兵巡邏經過，百姓並不躲避，反而有人主動打招呼：“張大哥，今兒個又巡城啊？”“吃了沒？我家婆娘剛蒸了饃，拿兩個去？”
士兵們也笑著回應，態度隨和。
這讓明玉珍心中暗暗點頭。
看來，天完紅巾軍確實與那些燒殺搶掠的流寇不同。那些流寇所過之處，百姓避之如避蛇蠍，關門閉戶，瑟瑟發抖。而這裡的百姓，雖然談不上安居樂業，但至少能正常過日子。這說明倪文俊治軍有方，紀律嚴明。
他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倪元帥，更多了幾分期待。
校場在城東，很大，能容納數千人。
明玉珍到時，校場上正在練兵。數百名紅巾軍士兵排成方陣，在軍官的號令下操練槍陣。長矛如林，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士兵們隨著口令齊刷刷地刺出長矛，動作整齊劃一，喊聲震天：“殺！殺！殺！”
那喊聲像是一陣陣悶雷，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地面被踩得塵土飛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一個身材高大的將領站在點將臺上，身穿鐵甲，外罩紅袍，正在親自指揮。他約莫四十來歲，面如重棗，一雙丹鳳眼，不怒自威。他的下巴上留著一部短髯，修剪得整整齊齊。他雖然出身漁民，但舉手投足間，已有了幾分大將風範。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給人一種穩如磐石的感覺。
“那就是倪元帥。”小校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你在這兒等著，我去通稟。”
明玉珍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點將臺上的那個身影。
倪文俊。
這個名字，他在隨州時就聽說過。有人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有人說他是替天行道的豪傑。現在看來，傳言不可盡信，但也不可不信。至少，這個人能帶出這樣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絕非等閒之輩。
不多時，小校回來，對明玉珍說：“倪元帥說了，投軍可以，但要先看看你的本事。校場邊上有石鎖，你去試試，能舉起來，就算你過了第一關。”
明玉珍順著小校手指的方向看去。
校場邊上，擺著一排石鎖。那些石鎖大小不一，從小到大依次排列，最輕的約莫五十斤，最重的目測有三百斤。石鎖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是經常有人使用。
幾個新兵正在試舉。一個瘦高的漢子走到一百斤的石鎖前，雙手握住，憋紅了臉，勉強提到了腰間，就再也舉不上去了，只好放下，喘著粗氣。又一個壯實的後生走到一百五十斤的石鎖前，扎穩馬步，大喝一聲，將石鎖舉到了胸口，但手臂顫抖得像篩糠，堅持了不到三息，便力竭放下，臉色煞白。
最多的也只舉起了一百五十斤的，便面紅耳赤，力竭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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