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韓瀝不出意外被召入了大將軍府。
白日的府邸,少了夜宴時的笙歌奢靡,卻多了幾分軍陣般的森嚴。陽光透過高窗,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姬無夜那張在明暗交錯中更顯陰沉的臉。
韓瀝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麻氅深衣,立於堂下,姿態恭敬,雙手奉上一卷絹帛。
“昨日臣兄司寇韓非過府探望,閒話家常,談及臣近日將覲見父王,敬獻孝禮。兄長叮囑,近日新鄭市井似有陌生面孔打聽窯廠之事,囑臣小心。此外,皆是兄弟敘話,無關朝局。此為談話紀要,請大將軍過目。”
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青瓷胚,光滑,冰涼,不留一絲可供抓握的毛刺。
姬無夜接過,粗粗一掃。正如韓瀝所料,關於覲見韓王和韓非提醒的“市井傳聞”被他看在眼裡,前者讓他冷哼一聲(王室孝道,他不好公然置喙),後者則讓他眼中精光一閃(果然有老鼠在嗅!)。
至於其餘“天冷加衣”、“田莊收成”的片湯話,他直接略過。
他將絹帛隨手扔在案上,目光如鐵鉗般攫住韓瀝。“就這些?”
“不敢有絲毫隱瞞。”韓瀝低頭。
“哼,你倒是識趣。”姬無夜身體向後靠進虎皮大椅,目光在韓瀝身上來回刮擦,彷彿在掂量一塊砧板上的肉。“不過,本將軍總覺得,你這心裡……藏的東西,比你這泥巴胚子可深得多。”
壓力如山傾塌。
韓瀝卻在這時,順著壓力的縫隙,輕輕遞出了一把看似讓對方更順手的“刀”。
“大將軍明鑑。瀝一介弄器匠人,所思所想無非燒好每一窯瓷,管好每一筆賬。然身處漩渦,確感如履薄冰。”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惶恐”,“為絕大將軍疑慮,也為瀝自身安危計……瀝斗膽,請大將軍恩准,派遣一位百鳥的得力干將,常駐瀝之身邊。”
姬無夜瞳孔微微一縮。
主動求監?他眯起眼,打量著韓瀝,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傻公子”。
心安嗎?自然!將最銳利的眼睛釘在他身邊,自是掌控無疑。
但不捨也是真的——百鳥的殺手,是隱藏在黑暗中的毒牙,是隨時可以刺出的匕首,定點放在一處,哪怕是看著一座金礦,也覺浪費。
“百鳥,乃本將軍手中利刃,豈是為你看守家宅的護院?”姬無夜嗤笑,語氣嘲弄,卻並未斷然拒絕。
韓瀝知道,加碼環節到了。
“瀝豈敢如此僭越。”他語氣愈發“誠懇”,“此非看守,實為‘重保’。瀝願每年奉上三百金予大將軍,以酬將軍割愛之力。此外,派駐之人,瀝願單獨付其年俸……五十金。”
“多少?!”姬無夜身體前傾,聲調陡然拔高。
三百金已是鉅款,這五十金年俸,對於一個“護衛”而言,高得離譜!他姬無夜賞賜手下,也從未如此闊綽!
“將軍息怒。”韓瀝不慌不忙,聲音如冷靜的算盤珠碰撞,“青瓷方興,‘幻夢’初立,覬覦者眾。此人職責重大,需時刻警惕。瀝付此高價,非為炫富,實為‘定責’。”
“定責?”姬無夜皺緊眉頭。
“正是。”韓瀝解釋,邏輯清晰得冷酷,“若此人因俸薄而生怠惰,或……受外誘而心生歹意,於瀝不利。事後追究,是其個人之過,還是遴選其來的大將軍您……亦有失察之嫌?瀝付以重金,便是將此‘責’之重量,明碼標價。他若失職,便是辜負了這‘五十金’之重,其罪也彰。大將軍您,亦可完全置身事外。”
道理很簡單:你派個廉價殺手過來,他背叛或失職的成本太低,你姬無夜也有用人不明的嫌疑。我花大價錢“僱”他,他就必須對這份“高薪”負責,出了事,是他個人貪心不足或能力不配,與你大將軍無關。
姬無夜聽懂了。但他在乎的不是道理,而是韓瀝話裡暗示的“可能背叛”以及“自己可能被牽連”。
更重要的是,韓瀝給手下人開價如此之高,讓他極其不悅——這襯得他姬無夜多麼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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