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的一個冬夜,曾平像往常一樣來到劉師傅的維修店。北京的冬天已經徹底降臨,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他騎著腳踏車,手凍得通紅,耳朵像要被風割掉一樣。但他心裡是熱的,因為他知道,今天晚上劉師傅說要教他最後一項技術——工程機的主機板維修。
這三個月裡,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泡在劉師傅的店裡。從最基礎的影印機進紙系統,到複雜的工程機成像單元,再到數碼複合機的網路配置,他一項一項地學,一個一個地攻克。他的筆記本已經記滿了三大本,每一頁都畫滿了機器結構圖和維修要點。他的手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是被鋒利的金屬片劃傷的,有的是被熱熔器燙傷的,但他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推開維修店的門,曾平發現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劉師傅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修機器,而是坐在桌子前,泡了一壺茶,桌上還擺著兩碟點心——一碟花生米,一碟桃酥。
“來了?”劉師傅抬起頭,笑了笑,“過來坐。”
曾平有些疑惑,但還是走過去,在劉師傅對面坐下。劉師傅給他倒了一杯茶,茶香嫋嫋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劉師傅,今天不學修主機板了?”曾平問。
“不急。”劉師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喝杯茶,我有話跟你說。”
曾平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鐵觀音,入口甘醇,回味悠長。他不太懂茶,但覺得這茶很好喝。
劉師傅放下茶杯,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曾平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不捨。
“小平,你來我這兒多久了?”
曾平算了算:“三個月零七天。”
“三個月零七天。”劉師傅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你第一天來的時候,連螺絲刀都拿不穩,拆個進紙元件要花一個小時。現在呢,一臺工程機擺在你面前,你閉著眼睛都能拆。”
曾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劉師傅您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肯學。”劉師傅說,“我帶過十幾個徒弟,你是最有天賦的一個,也是最勤奮的一個。別人學三個月,能修好一臺影印機就算不錯了。你三個月,已經把影印機、工程機、數碼複合機、印表機全都學會了。就連主機板維修,你也已經掌握了八成。”
曾平聽著劉師傅的誇獎,心裡既高興又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劉師傅為什麼要說這些。
“小平,我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劉師傅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你出師了。”
曾平愣住了。
“你出師了。”劉師傅重複了一遍,“該學的,你都已經學了。剩下的,需要在實踐中慢慢積累經驗。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
“劉師傅,我……”曾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劉師傅擺了擺手,“這是好事。你學成了,說明我這個當師父的沒有白費心血。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劉師傅端起茶杯,曾平趕緊也端起來,兩隻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曾平把茶一飲而盡,茶水流進喉嚨,帶著一絲苦澀,又帶著一絲甘甜。他放下杯子,看著劉師傅,眼眶有些發熱。
“劉師傅,謝謝您。”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要不是您,我什麼都不會。”
“傻小子,謝什麼。”劉師傅笑了笑,“你是我帶過的徒弟裡,最有出息的一個。我相信,你將來一定能成大事。”
曾平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後退了一步,對著劉師傅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師父。”
他的腰彎得很低,九十度,保持了很長時間。劉師傅沒有扶他,坦然地接受了他這一拜。這是師徒之間最傳統的禮儀,代表著技藝的傳承和師恩的銘記。
“好了,起來吧。”劉師傅說,“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你雖然出師了,但以後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我的店門,永遠為你敞開。”
曾平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師父,我一定會常來看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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