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在店門口坐了很久，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歐青梅在他身邊坐下來，動作有些遲緩，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和兒子一起看著遠處清華校園裡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歐青梅開口了：“平仔，媽知道你難。”
曾平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
“媽知道你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三姨和小姨，覺得把錢虧了，沒法交代。”歐青梅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媽問你一個問題。”
曾平抬起頭，看著媽媽。
“咱們還有退路嗎？”
曾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想想，回去又能怎樣？”歐青梅繼續說，“回洋溪鎮，你能幹什麼？種地？你種得過那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嗎？打工？鎮上那些工廠，一個月掙六七百塊錢，夠幹什麼？娶媳婦？蓋房子？還是養活自己？”
曾平低下頭，無言以對。
“媽不是看不起老家。”歐青梅說，“媽在那兒活了大半輩子，那裡是媽的根。但媽知道，那裡沒有你的未來。你讀了高中，學了技術，見了世面，你不能再回到那個山溝裡去。”
她停頓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風再大也要闖。”
曾平抬起頭，看著媽媽。路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媽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要出來闖。”歐青梅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那時候我才十八歲，村裡有個姐妹要去廣州打工，叫上我一起去。我回家跟你外公說，你外公不同意，說女孩子家家的，跑那麼遠幹什麼？在家好好待著，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了。”
“媽聽了我外公的話？”曾平問。
“媽聽了。”歐青梅苦笑了一下，“媽膽小，不敢違抗你外公。後來嫁給你爸，生了你們三個，就更走不了了。但媽心裡一直有一個遺憾——如果當年我勇敢一點，走出去，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她轉過頭，看著兒子：“所以，平仔，媽不希望你有同樣的遺憾。”
曾平看著媽媽，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一直以為媽媽是一個安於現狀的女人，從沒想過她也有過夢想，也有過想要飛翔的時刻。
“媽，你後悔嗎？”他問。
“後悔什麼？”
“後悔聽了外公的話，沒有去廣州。”
歐青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說不後悔是假的。但媽不怪你外公，他是為我好。那個年代的人，見識就那麼多，他覺得女孩子在家才是安全的。媽只是不想讓你重蹈媽的覆轍。”
她伸手握住曾平的手：“平仔，你還年輕，你有技術，有頭腦，有幹勁。你比媽當年強多了。你缺的只是一點時間，一點耐心。風再大，也有停的時候；路再難，也有到頭的時候。只要你不停下來，總有一天能走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曾平握著媽媽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撐起了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現在，這雙手還在支撐著他，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力量。
“媽，我知道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會放棄的。”
“媽知道你不會。”歐青梅笑了笑，“你是媽的兒子，媽瞭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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