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掛了爺爺的電話之後，一個人在店門口坐了很久。
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像是細小的針尖在扎。但他沒有動，就那麼坐著，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空蕩蕩的巷子。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水泥地上。
他心裡堵得慌。那塊地，是爸爸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了。爸爸走了十年，那塊地一直荒著，但他總覺得，只要地還在，爸爸就還在。現在，連這點念想都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歐青梅披著一件外套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和兒子一起看著那條幽深的巷子。
沉默了很久之後，她才開口：“平仔，媽知道你不甘心。”
曾平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
“但你想過沒有，就算你把地要回來了，又能怎樣？”歐青梅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咱們在北京，回不去。那塊地，沒人種，沒人管，遲早也是荒著。與其荒著，不如讓你大伯用了。好歹，那也是你爸的親哥。”
“媽！”曾平猛地抬起頭，“那是爸留給咱們的！他們憑什麼說佔就佔？連個招呼都不打？”
“因為他們覺得咱們好欺負。”歐青梅說，“因為你爸不在了，因為咱們家沒有男人撐腰。”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準確地扎進了曾平的心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歐青梅伸手握住他的手：“平仔，媽知道你想替爸爭這口氣。但你要明白，真正的爭氣，不是跟他們吵一架、打一架，把地要回來。真正的爭氣，是你把北京的店做大做強，讓所有人都看到，咱們曾平一家，不需要靠那幾畝地也能活得很好。”
曾平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媽，我不甘心。”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不甘心。”
“媽知道。”歐青梅把他摟進懷裡，“媽也不甘心。但那塊地，咱們爭不過。你爺奶偏心你大伯，村裡的幹部也都是向著他們。咱們孤兒寡母的，拿什麼去爭？”
她輕輕地拍著兒子的後背：“算了，平仔。爭也爭不過。咱們在北京好好幹，以後不稀罕那點地。”
曾平趴在媽媽的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他想起爸爸去世那年，媽媽也是這樣抱著他，說：“平仔，別怕，有媽在。”那時候他才九歲，不懂什麼叫生死，只知道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他懂了。他懂了這個世界的殘酷，懂了人心的冷暖，懂了什麼叫弱肉強食。
但他也懂了，哭沒有用。怨沒有用。只有強大起來，才能真正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他擦了擦眼淚，坐直了身子：“媽，我知道了。那塊地，我不要了。”
歐青梅看著他，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好孩子。”
“但我會讓他們後悔的。”曾平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會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曾平不需要靠那塊地，也能出人頭地。”
歐青梅看著兒子眼中的光芒，心裡既欣慰又心疼。她知道，兒子長大了。但她也知道，這種成長，是用疼痛換來的。
“媽相信你。”她說。
那天晚上，曾平破天荒地沒有失眠。他躺到摺疊床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棟大樓前面，樓頂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誠信圖文”四個大字。他西裝革履地站在門口，身後是一排排嶄新的機器，十幾個員工在忙碌著。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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