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三月的北京依然寒風刺骨，街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縮著脖子匆匆而過。曾平的影印店門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沒有一點發芽的意思。
店裡的生意進入了一個瓶頸期。女子學院的訂單量趨於穩定，每個月大概能帶來三四萬的流水，扣除成本之後，淨利潤在一萬出頭。這個數字放在當時，其實不算少，足夠一個普通家庭過上不錯的日子。但問題是，這些錢根本落不下。
曾平翻看賬本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事實——最近三個月，家裡的存款不但沒有增加，反而在減少。他記得去年年底的時候，卡里還有兩萬多的餘額，現在已經只剩不到五千了。
他仔細核對每一筆支出，發現問題的根源出在謝貞往孃家寄錢這件事上。最開始是每個月五百，後來變成一千，再後來變成兩千。但從今年一月開始，金額突然暴漲——一月寄了三千，二月寄了五千，三月還沒過完，已經寄了四千。
也就是說，短短三個月，謝貞往孃家寄了一萬兩千塊。
曾平拿著賬本，手在發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一個月掙一萬多塊，結果一半都被她寄回了孃家。而他自己的兒子，連一罐好一點的奶粉都捨不得買，穿的衣裳都是姐姐家孩子穿剩下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謝貞正在客廳裡給曾星餵奶。她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哼著不成調的歌謠，看起來溫柔而滿足。曾平站在門口，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愛，有恨，有心疼，也有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謝貞，我們談談。”
謝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談什麼？”
“談談錢的事。”
謝貞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錢怎麼了？”
“我查了一下賬。”曾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一些，“最近三個月，你往孃家寄了一萬兩千塊。”
謝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又怎麼樣？”
“是又怎麼樣？”曾平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你說怎麼樣？一個月寄七八千，咱們還要養孩子呢！”
“七八千？”謝貞抬起頭，瞪著他，“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一個月寄七八千了？一月三千，二月五千，三月四千，平均下來一個月四千，哪裡來的七八千？”
“現在是四千，以後呢？”曾平說，“去年剛開始的時候一個月五百，後來一千，再後來兩千，現在漲到四五千了。照這個速度漲下去，下個月是不是要一萬？”
“你這是在算賬嗎？”謝貞冷笑了一聲，“你是在怪我咯？”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在說事實。”曾平說，“我們每個月掙多少錢，花多少錢，你應該清楚。你往孃家寄這麼多錢，我們的日子怎麼過？”
“怎麼過？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謝貞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又沒少你們的吃穿！曾星的奶粉我買了，尿不溼我也買了，家裡的飯菜我也做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曾平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幾步，“我想讓你想想我們的將來！曾星一天天大了，馬上就要上幼兒園了，學費你考慮過嗎？北京的房價一天天漲，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買得起房？這些你都想過嗎？”
“想過又怎麼樣？”謝貞說，“想過了就能買得起房嗎？想過了就不用管我爸媽死活了嗎？”
“我沒說不管你爸媽！”曾平停下腳步，看著她，“但我們要有一個限度！你不能把所有的錢都寄回去！”
“我沒有寄所有的錢！”謝貞把曾星放在沙發上，站起來，雙手叉腰，瞪著曾平，“我寄的是我自己那份！”
“你自己那份？”曾平愣住了，“什麼叫你自己那份？”
“店裡的生意，我也在幫忙！”謝貞說，“我每天帶孩子，還要去店裡幹活，我難道不該拿一份工資嗎？”
“你——”曾平氣得說不出話來，“我們是夫妻，你跟我說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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