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靠在寨牆內側的土牆上,嘴裡叼著那根嚼了一上午的草棍,看著寨門口人影晃來晃去。劉老六帶著兩個人從山道上跑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手裡的鐵鍬還沒來得及放下,衝周衛國喊了一嗓子:“埋好了!六個炸藥包,間隔著埋的,第一個在頭道拐彎過去那塊大石頭底下。”
周衛國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著地形,頭也沒抬:“線呢?”
“用麻繩接的,引到坡後面那個土坑裡,人藏在坑裡拉繩就行。”劉老六喘著氣,“炸藥包上面蓋了碎石和土,不仔細看跟路面一樣。”
“行。”周衛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頭看向孫麻子,“石頭堆得怎麼樣了?”
孫麻子靠在寨牆上,一口黃牙叼著根旱菸,慢悠悠地吐了口煙:“三堆,都在坡頂。一堆在炸藥包上頭,一堆在二道拐彎那塊,還有一堆在寨門口正上方。到時候繩子一砍,石頭自己往下滾,鬼子的卡車擋不住,人也得砸成肉餅。”
周衛國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最後落在李炮仗身上。李炮仗四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一雙眼睛亮得很。他不用等人問,自己開了口:“寨牆正面的射擊位我看了,三個點,交叉火力。我的槍法你放心,兩百步以內,打腦袋不打胸。”
“專門打軍官和機槍手。”周衛國說,“一槍換一個地方,別讓他們摸到你的位置。”
“明白。”
虎子蹲在旁邊,往腰上掛手榴彈,一顆一顆別得緊實。周衛國看了他一眼:“虎子,你帶十個人,從寨牆東側繞出去。不用打太近,等他們被堵在山道上之後,從側後方放冷槍,把他們往石頭堆的方向逼。”
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得嘞。”
院子裡的人各自散開,該進位的進位,該藏人的藏人。腳步聲、吆喝聲、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亂中有序。趙守田扛著一把漢陽造從賈東旭身邊經過,低頭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真不幫忙?”
賈東旭把草棍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衝他咧嘴一笑:“我幫忙的時候,你們就該沒活兒幹了。”
趙守田看了他兩秒,笑了一聲,扛著槍往寨牆方向走了。
賈東旭在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看著所有人都在忙——劉老六帶著人往山道方向跑,孫麻子指揮著幾個嘍囉把石頭堆最後加固一遍,李炮仗在寨牆上調射擊角度,虎子帶著十個人從側門溜出去。周衛國站在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山道方向,然後朝寨牆方向走了幾步,蹲在一個射擊位後面。
鬼子還沒到。
賈東旭把草棍吐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寨牆後面一個沒人的角落走去。那個角落被一堆柴火垛擋著,從院子裡看不見,從寨牆外面更看不見。他蹲下來,確認了一下四周——沒有人在看他。然後他閉上眼,閃身進了空間。
空間裡安靜得好像另一個世界。賈東旭蹲在靈泉邊上掬了一捧水喝了,又洗了把臉,然後把目光投向田地裡。麥子已經抽了穗,一片綠油油的,風一吹就沙沙響。菜畦裡的白菜捲了心,蘿蔔纓子綠得發亮,土豆藤蔓爬了一地。林子邊的果樹上掛了青色的果子,野雞在樹根底下刨食,羊群在坡上慢悠悠地啃草。牛圈裡那兩頭小牛犢正甩著尾巴在母牛身邊轉悠。
賈東旭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在玉米地邊上蹲下來,伸手扒開土看了看墒情。然後又走到雞籠邊上,往裡頭看了一眼,雞蛋堆了小半筐。
四合院門口,賈富貴正蹲在灶臺邊添柴火。賈張氏坐在廊下,懷裡抱著東東,正拿一塊餅逗他。茜茜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看見他走過來,抬起頭咧嘴笑了:“哥!”
賈東旭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掂了掂:“又重了。”
賈張氏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你怎麼又瘦了”或者“你小心點”,只是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外面的事辦完了?”
“快了。”賈東旭把茜茜放下,在東東旁邊蹲下來。東東正含著一塊餅,吃得滿臉渣,看見他蹲過來,伸著小手往他臉上抓。賈東旭往後躲了一下,東東就樂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不真切。賈張氏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把東東臉上的餅渣擦了擦。
賈富貴把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看了一眼,說:“飯快好了,吃了再走?”
“不了,外面還有事。”賈東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低頭看了茜茜一眼。茜茜仰著頭看他,手裡攥著那根樹枝,還在等他說點什麼。賈東旭蹲下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乖,哥先出去一趟。”
他退出空間的時候,外面還是那個角落。柴火垛擋著視線,沒有人發現他消失過。
遠處山道上,塵土已經揚起來了。先是隱隱約約的發動機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山坳那邊碾過來。然後是兩輛卡車的輪廓,蒙著灰綠色的篷布,車頭上架著機槍,正沿著那條唯一的山路往這邊爬。卡車後面跟著步兵,灰黃色的軍裝,肩上的刺刀在陽光底下反著冷光。
劉老六趴在坡頂的土坑裡,手攥著麻繩,手心全是汗。孫麻子蹲在石頭堆後面,胳膊上纏著繩子的一頭,就等一聲令下。
寨牆上,周衛國把槍口架在射擊位,眯著眼看著越來越近的車隊。趙守田蹲在他旁邊,嘴裡低聲唸叨:“來了……真他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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