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繞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賈東旭發現自己又繞回了那條峽谷的北坡。
峽谷是往西去的唯一通道,繞來繞去都繞不開。他蹲在山坡上往下看了好一會兒,峽谷裡沒有動靜,土路上空蕩蕩的,兩側的坡上也沒有人影。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漫過來,把峽谷底的土路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一直延伸到西邊的山口。他蹲著觀察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埋伏,才從山坡上下來,貼著峽谷北側的崖壁往前走。
崖壁上有不少凹陷和裂縫,他走在崖壁底下,被崖壁的影子遮著,從遠處看不太出來。崖壁上偶爾有碎石掉下來,他就停下來等一等,等碎石落定了再走。崖壁根下長著一些耐旱的酸棗棵子,枝椏上掛著乾癟的紅棗,他摘了幾顆揣在懷裡,邊走邊嚼。酸棗不大,但酸味足,嚼著提神。
走了大半個時辰,峽谷漸漸寬了,兩邊的山壁往後退,谷底的那條小河也寬了一些,水淺,能蹚過去。他蹚過河,上了南岸,順著南岸的坡地繼續往西走。南岸的坡地比北岸平緩,坡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野草,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走得快了一些。
晌午的時候,他蹲在南岸坡地上啃乾糧。啃了兩口,聽見峽谷西頭有動靜。他從坡地上探頭看了一眼,兩輛卡車正從峽谷裡開出來,車頭上插著旗子,車斗裡坐著人,蒙著篷布。他蹲著沒動,等卡車開遠了,才從坡地上下來,繼續往西走。
天擦黑的時候,他拐進了一條山溝。溝口窄,溝裡寬,兩側是黃土坡,坡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樹。他往裡走了一段,找了個背風的土坎蹲下來。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閉上眼,意念探進空間。
他從倉庫裡取了一塊臘肉、幾把乾菜、一小袋米,裝在包袱裡。又從雞窩裡撿了十幾個雞蛋,擱在米袋子裡。那個聲音照常響起來:“空間面積四百三十七畝。植物二十六種,動物十一種。新物種生成中。速度中等。需要更多玉石。”
他蹲在空間裡歇了一會兒,從泉眼邊掬了一捧水喝了,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他精神了不少。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看了看地裡的麥茬和菜畦裡的白菜,又去雞窩那邊轉了一圈。雞窩裡的雞蛋攢了一筐,他一個一個撿進布袋裡,擱在架子上。
從空間裡出來,天已經全黑了。他靠著一塊石頭坐著,把包袱墊在背後,閉著眼。山溝裡安靜得很,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叫。他聽著風聲,腦子裡盤算著明天的路。峽谷過去了,前面的山勢漸緩,路應該好走一些了。再往西走兩天,大概就能到延安地界了。
第二天一早,他從土坎後面出來,繼續往西走。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塬地。塬上土是黃的,風一吹就揚起來一層灰。他走在塬上,視線開闊,能看見很遠的地方。塬上沒有樹,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叢枯草,遠處有幾道溝壑,溝壑邊上長著一些灌木。他走得快了一些,塬上視野好,不用怕有人從暗處摸上來。
晌午的時候,他在一道溝壑邊上蹲下來啃乾糧。正啃著,聽見溝壑底下有動靜。他貼著溝邊往下看了一眼,溝底有兩個人,穿著便衣,揹著包袱,正沿著溝底往西走。那兩個人走得急,頭也不回,大概是趕路的百姓。他蹲在溝邊沒動,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站起來繼續走。
天快黑的時候,他拐進了一條土溝。溝不深,兩側是土壁,壁上長著酸棗棵子。他往裡走了一段,找了個背風的土坎蹲下來。啃了兩塊乾糧,灌了兩口水。閉上眼,意念探進空間,取了一塊乾糧、一壺水,又拿了兩盒子彈揣在懷裡。他蹲在空間裡歇了一會兒,站起來,從空間裡出來。
後半夜,他被一陣動靜吵醒了。是從西邊傳過來的,引擎聲,很悶,不止一輛。他貼著土坎往外看,遠處山坳口那邊有光柱在晃,探照燈。光柱掃過來又掃過去,節奏很慢。他蹲著看了一會兒,確認光柱離得還遠,沒有往這邊掃。他站起來,背上包袱,往北繞了一段,繞過探照燈能照到的範圍,繼續往西走。
又走了一整天。翻過兩道低矮的山樑,蹚過一條不寬的小河,穿過一片稀疏的棗樹林。天擦黑的時候,他蹲在一片土坡上啃乾糧。乾糧不多了,就剩最後一塊,他掰了一半,另一半揣回懷裡。啃完乾糧,灌了兩口水,站起來往西看。
土坡西邊是一片開闊的塬地,塬地盡頭,天邊的暗紅色餘光下面,有一座山的輪廓。山不高,但在這一片平展展的塬地上格外顯眼。山脊的線條在暮色裡很清晰,山的頂上有一座塔。塔不高,灰撲撲的,但輪廓很清楚,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一個剪影。
寶塔山。
他站在土坡上,看了好一會兒。風從塬地上吹過來,帶著黃土和乾草的味道。這一路走來,從山東到山西,從山西到陝西,翻過多少山、蹚過多少河、繞過多少封鎖線、躲過多少巡邏隊,他自己都算不清了。他蹲下來,把包袱擱在膝蓋上,從裡面摸出那個油紙包,開啟,四份檔案還在,紙頁邊角捲了,但字跡完好,章也清楚。他把檔案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最底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背上包袱,往西走。寶塔山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走到半夜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延安城外的山樑上。他蹲在山樑上,看著山下的延安城。城裡燈火不多,稀稀拉拉的幾點光,但能看清街道的輪廓和那一排排窯洞。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順著山樑往下走。
天快亮的時候,他到了延安城南的檢查站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