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的活兒幹了將近三個月,第一批五百臺全部下線。
最後一批裝車那天是月末。廠門口停著兩輛卡車,工人們把收音機一臺一臺搬上去,碼在車斗裡,拿油布蓋好。賈東旭站在廠門口,看著最後一臺搬上去,關上車門。周德貴蹲在車間門口抽菸,抽了兩口,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王栓柱從軍品線那邊過來,站在賈東旭旁邊,看了一眼卡車,問了一句“都裝完了?”賈東旭說“裝完了”。
卡車開出廠門的時候,賈東旭站了一會兒。車尾燈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轉身回車間了。
驗收報告是三天後到的。工業局轉來的,香港那邊的客商回了話——五百臺收音機全部合格,靈敏度、選擇性、輸出功率都達標,跟樣品一致。報告上還附了一句,客商問下一批什麼時候能交,數量可能加到一千臺。
賈東旭把報告看完,擱在桌上。周德貴湊過來看了一眼,蹲在厂部門口,抽著旱菸沒說話。王栓柱從車間裡出來,問了一句“怎麼說”。賈東旭把報告遞給他,王栓柱看了一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一千臺”。賈東旭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他把電風扇和收音機兩條線上的人叫到厂部開了個短會。收音機要繼續做,下一批一千臺,三個月內交。電風扇那邊等訂單,先把產線養著,留夠人手就行。周德貴盯著收音機的產線,劉長順管料,陳小虎管外殼沖壓,老鄭管總裝。何雨水那邊繼續繞中周,手快,一個人能頂兩個。王栓柱管軍品線,半自動和自動照常跑,不能停。
幾個人領了任務,各自散了。賈東旭蹲在厂部門口,把下一批的排產計劃在本子上寫了一遍。收音機一千臺,三個月,月均三百多臺,比第一批多了一倍。中周變壓器還是瓶頸,何雨水繞不過來,得再添兩個人。電子管和漆包線也得提前備,不能等。他把這些事列清楚,站起來去找劉長順。
那天下班,他從廠裡出來,天已經暗了。往南鑼鼓巷走的路上,路過西四牌樓,看見那家賣腳踏車的鋪子門口已經關了門,櫥窗裡亮著一盞燈。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回到15號院,院子裡燈亮著。秦淮茹在灶臺前頭炒菜,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櫃子上的收音機開著,裡頭傳出評劇唱段。茜茜在東屋寫教案,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看見他進來,小茹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喊了一聲“爹”。賈東旭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擱在膝蓋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問了一句“今天順不順”。賈東旭說“第一批收音機交了,又追加了一千臺”。秦淮茹點了點頭,轉身回灶臺繼續炒菜。
賈張氏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一千臺,趕得及不”。賈東旭說“趕得及”。賈張氏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納鞋底。
東東從門檻那邊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哥,一千臺收音機,能賣多少錢”。賈東旭說“不少”。東東說“那是不是又能發獎金了”。賈東旭沒接話。茜茜從東屋出來,坐在桌前,拿筷子敲了一下東東的手背:“你就知道錢。”東東縮了縮手,低頭繼續看圖紙。
賈富貴在東屋裡咳了兩聲,站起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收音機交出去了?”賈東旭說“交了”。賈富貴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回屋了。
晚飯端上桌,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賈東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小茹坐在他旁邊,伸手夠他碗裡的菜,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她碗裡。小茹低頭啃著雞蛋,啃得滿臉是油。
茜茜坐在旁邊,吃了幾口,說了一句“哥,我們學校那個劉小柱,這周小測考了八十五分”。賈東旭說“有進步”。茜茜又說“他娘來學校找我了,說謝謝我”。賈東旭點了點頭,沒再問。秦淮茹在旁邊說了一句“茜茜教得好”。茜茜說“他自己肯學”。
東東蹲在門檻旁邊,把圖紙攤在膝蓋上,拿鉛筆描了兩筆。賈張氏給每個人碗裡添了菜,自己最後才吃。賈富貴端著碗慢慢喝粥,收音機裡評劇唱段還在響著。
吃完飯,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賈富貴從東屋出來,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他抽著煙,抽了兩口,說了一句“一千臺,廠里人手夠不夠”。賈東旭說“夠,再添幾個”。賈富貴點了點頭,把煙掐了,站起來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臺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針線。小茹趴在賈東旭腿上,眼皮開始打架。他抱著閨女坐了一會兒,把她遞給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裡擱在炕上。茜茜回東屋寫教案,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繼續看圖紙。
賈東旭一個人在廊下坐著,把廠裡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收音機一千臺,三個月,周德貴盯產線,何雨水繞中周,劉長順備料,陳小虎衝外殼,老鄭總裝。軍品線照常跑,王栓柱盯著。電風扇等訂單,養著人手。他在腦子裡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來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廠裡。周德貴已經在技術組的桌子前面繞中周了,何雨水蹲在旁邊幫忙。賈東旭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總裝臺上正在裝的收音機,又去軍品線那邊看了看半自動和自動的產線。一切照常。他蹲在厂部門口,把今天的活兒排下去,站起來往工業局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