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在某堂科學課,王伊朵被班主任叫走,收拾好書包見到了門口披頭散髮,臉上還留有掌印的母親。
那是王伊朵第一次見蘭秀依沒有塗口紅出門,沒等她詢問,蘭秀依提著行李箱帶她幾經轉折,匆匆坐上大巴車到了一個叫蘆水街的地方。
蘭秀依說這是她的老家,以後她們母女倆就在這裡生活,至於爸爸,王伊朵一直到小學之前,都以為對方因為工作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蘭秀依剛進廠裡,放假時經常把孩子放在徐家麵館,她和徐爸爸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不錯,王伊朵和徐文航也是那時候熟起來,小朋友的友誼建立只需要幾句簡單的崇拜和讚美,於是王伊朵輕鬆結交了新朋友,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跑。
大人們有時候會湊在溪邊的樹下打牌聊天,見到她跑過時,總會有一兩個人大人叫住他們。王伊朵不是記性很好的人,但記得他們問她是不是也要給航子當小老婆,問她爸爸怎麼沒一起回來,也記得他們問,有沒有很多叔叔去你們家做客?
王伊朵那時年紀小,聽不出其中的含義,但小孩子直覺這些問題帶著笑話人的感覺,所以她幾乎不回覆這些問題,反倒是徐文航會拿著玩具槍,給問這些問題的人一人喂一顆水晶彈。
等她漸漸聽懂了那些大人說的話,離開蘆水街就變成了她最懇切的願望。
於是王伊朵卸掉那些帶鑽的指甲,摘下耳環不再逃課,她起早貪黑努力了一年半考上新南一中。可最後蘭秀依改嫁給廠長,謝老闆開著車來把他們的東西收拾好,再帶著她成功離開蘆水街甚至只需要一週時間。
王伊朵不恨蘭秀依,她也沒資格恨,她只是不想變成這樣。
可事實卻是,在她看到蘭秀依把她的成績單小心翼翼地給謝老闆看,讓他幫自己女兒想想別的路子,而謝老闆問她想不想走美術這條路,說會給她資源和幫助時,王伊朵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對這份好意搖頭。就像當年蘭秀依拉著她坐上那輛大巴車時一樣,她只有跟著走的份,儘管不想,她也知道接受才是最優解。
王伊朵低頭撥了撥水池裡的水,看菜葉在水面上打了個旋,最後沉下去。
徐文航和她不一樣,蘆水街於他而言是烤魚店,是麵館和家人,是他想紮根的地方。
可王伊朵從六歲被帶到這裡的那天起,就在想辦法走。
她沒辦法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他的手裡,蘆水街太長,街頭到街尾,每一個角落於她而言都充斥著那些帶刺的笑意,但不管多長,她都要走出這條街。
“明明互相喜歡…”何柚年的黃瓜見底,卻依舊想不明白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卻要分開。
王伊朵笑了笑,突然理解了宋忱為什麼會喜歡何柚年。
理性的人在權衡利弊時,碰到一個只在乎愛和喜歡的人,是無法招架的。
王伊朵把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甩了甩了手上的水,最後一下彈到何柚年的臉上:“你以為誰都像宋忱一樣?”
“什麼意思啊…”何柚年甩掉臉上的水珠,嘀咕了句,“又關他什麼事?”
心軟又有勇氣的意思。
王伊朵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窗後面那顆反光的腦袋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鏟碰著鐵鍋發出熱鬧的沙沙聲。
她站在熱鬧之外,看了他一會兒,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這頓飯李競時吃得滿足無比,他本來只是不想做飯,沒想到當起甩手掌櫃還有意外收穫,味道好到他連幹三碗飯,最後甚至大手一揮,把他樓上的私人放映室借給了他們
徐文航被老舅叫走了一會兒,等他回到樓上,何柚年剛挑好一部喜劇電影。
但不知是這部喜劇片的笑點設定過於凍人還是看的人各自有心事,電影進行到三分之二時,除了何柚年趴在宋忱肩上噗嗤笑了兩聲外,連徐文航都沒被逗笑。
宋忱以上衛生間為由最先起身,過了一會兒徐文航跟著起身,問他們要不要喝點什麼他下樓去拿,何柚年要了罐可樂,王伊朵擺擺手說不用。
頂樓的鐵門被推開,咯吱聲在黑夜裡連續響了兩聲,宋忱轉身,看到了跟著他上來的徐文航。
放映室內,何柚年臉上的燈光忽明忽暗,瞳孔裡反射的電影臺詞滾動又消失,他卻沒心思再看,而是有些出神地看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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