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靜默許久,李盛瀾的聲音方摻入凜冽夜風,不疾不徐悠悠自付辰頭頂傳來:“人不在?”
“是,殿下。”付辰頭垂得更低,“屬下等趕到時,只餘空宅,並無人影。然而陳設俱全,足以確定不久前有人安居於此。”
“那便是我們的意圖暴露,被李盛瀾知曉?”
銅蓋被一隻手提著,動也不動懸在半空片刻,驟然失力落下,砸在香爐邊緣,“還是你想說,折若已然叛變,在替他們遮掩?”
付辰伸手,接下將要墜地的爐蓋,雙手捧至李盛淵面前:“殿下,不得不防。”
“付辰,”李盛淵盯著他看了許久,沒有接過爐蓋,“你跟了本王幾年?”
“回殿下,屬下幼時得蒙殿下不棄,收在近旁,距今已十年有餘。”
“十年。”李盛淵拿過爐蓋,隨手擱置案上,站起身將人扶起,“折若也跟了本王快十年。你說,若他反了,你是不是也有可能緊隨其後?”
付辰忙屈身行禮:“屬下不敢。”
手肘被李盛淵扶住,付辰抬首看去,便見李盛淵正朝他淺笑。李盛淵很少笑,就連讚許也只會以言語傳達,因而此刻的笑意在付辰看來,更令人如浸深潭,遍體生寒。
“我聞人言,盡忠在志不在跡。”唇邊一點弧度很快被李盛淵斂盡。他看著付辰,卻像在訓告旁人,“或許事態有變,或許情非得已。我信你絕不與本王離心,也信自己親手雕制的瓊玉內質清澈。不過,你說得在理,不得不防。”
李盛淵鬆開付辰,踱步至書架旁,自頂端那疊新置的籍冊內抽出本藥典,一下下拍在掌心,“既然三弟執意要保那民婦,我這個做兄長的,自然要多擔待些。秦穗荷丟了就丟了,也別讓楚折若再尋,免得打草驚蛇。至於袁樟,我另想辦法。”
李盛淵頓了頓,又笑道,“不過,失了的,總該從別處討回,才算公允。”
他回身,將藥典遞在付辰手中,“告訴袁樟,按其內所載新方入丹,每次僅摻兩錢。若再敢像從前那般擅添分量,便等著誅家滅族吧。”
次日李盛瀾醒來時天已大亮。眼前還模糊著,他便習慣性地探了探身旁。直至鼻間嗅得熟悉的竹香,又將楚折若重新摟在懷裡,李盛瀾方才安心,闔眼長嘆了聲,悠悠張開雙目。
楚折若似是也累了,睡得沉,長睫顫動幾下,並未醒來。李盛瀾屈指撫過他臉頰,下頜,乃至頸側,唇邊不覺間浸染柔和笑意。
他記得昨夜楚折若將自己扶上床後便要離開,被自己拽住衣角,固執勸人留下。楚折若說,我還未沐浴,唯恐髒了殿下床榻。李盛瀾眼巴巴看著他,道,夜深露重,讓你冒風回揚雪閣,我不放心。
後來楚折若是何反應,他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縷幽香最終還是被自己如願攏於懷中。
只要自己開口懇求,楚折若似乎極少回絕。他像只乖巧狸奴,只需順毛撫弄,便很快跳在自己膝上。
可李盛瀾又想到昨夜馬車上種種,心裡倏然一沉,輕捋楚折若長髮的手都隨之而滯。
明明是他揹著自己偷偷遞信出去,怎麼反而委屈求和的是自己?他身為琴師不得呼叫府中車馬是真,但為何不斥私款僱上一輛去醉春園接他?聲名在外的琴師,總不至於赤貧至此。
這人在刻意討憐,而他竟還為之大慟,對他剖白自己那些不堪人知的猜測不論,還像無知幼童般纏著人一同沐浴、喝湯、就寢。
李盛瀾面上一熱,忙收了那隻挑弄楚折若長髮的手。窗外人影閃過,李盛瀾撐起身,便聽窗欞被人輕叩三聲。
李盛瀾動作極輕地翻身下床,隨手扯了件外袍披上,躡手躡腳推開房門,蹭出去後又小心合上。歸潮站在門外,身後跟了個工匠打扮的男子,見狀上前行禮,恭敬道:“成管家前些日子自小人處定了幾副桌椅,如今已然製成,小人便親自送來。本想先拜見殿下,但歸潮大人說殿下尚在歇息,不便打擾,只是這些時日的賬單俱已在此,務請殿下過目。”
那人說著,雙手奉上數本賬簿。李盛瀾將其接過,心下頓時明瞭:“知道了,先下去吧。”
工匠行過禮後便隨歸潮走遠,不見蹤跡。李盛瀾捧著賬簿隨手翻了幾頁,見些“弩機”“鐵戟”之類的字眼,心下一跳,復又將書頁合上。
他懷抱賬簿推門而入時,楚折若已經醒了,側身支頤,笑眼彎彎地望向他:“殿下近來很忙?”
李盛瀾頂了那道目光,自顧自走至案邊把簿冊放下:“都是些瑣事,府裡賬目交給別人核查,我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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