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瀾派了王府侍醫來為琉鶴醫治。他只說琉鶴是不慎跌倒,額頭著地,才會傷成這樣。侍醫在府中多年,深諳生存之道,並未追問,只替他把脈敷藥,忙活好一陣才鬆了口氣,步出房門對李盛瀾道:“還好傷得不重,如今已無大礙,只是這些時日需要靜養,切不能動氣傷神。”
李盛瀾點點頭,派人將侍醫送了回去。
琉鶴被暫時安置在欹荷院東廂房。李盛瀾推門進去時,楚折若正守在他床邊,撐著腦袋盯著那張也算清秀的臉看。
李盛瀾心裡沒來由地浮上些不滿。他快步走過去,搬了張凳子在楚折若身邊坐下:“這樣,算償了你那封密信的債了吧?”
楚折若偏過頭來,目光在他面上流連一週,忽而展露笑顏:“殿下急什麼,我們的交易還得長久做下去呢。您這樣想和我兩清,莫非是反悔了,要過河拆橋?”
他一笑,眼裡泛起瀲灩柔光,方才的平和全成了濃情蜜意,不加遮掩地投向李盛瀾。李盛瀾本就急著解釋,又被他這一眼弄得頗為無措,竟語無倫次起來:“誰、誰說的!我、我就是好奇,你既要我幫你教訓琉鶴,引他來揚雪閣,又不想他真的出事,那你此番行徑究竟是為了什麼?”
楚折若聞言不語,忽然傾身過來,右手虛虛撫過他鬢角,伸向李盛瀾耳後。李盛瀾驚愕一瞬,卻沒有立刻躲開:“你做什麼?”
楚折若將他高束的發裡一縷胡辮捋在掌間,輕柔搭至他肩頭:“殿下纏著我這髮帶,又是為了什麼?”
那條胡辮裡繞著若隱若現的青色,正是二人初遇那晚李盛瀾從他發上搶走的髮帶的顏色。李盛瀾沒料到他竟會察覺,霎時間滿臉通紅,勉強辯解道:“送給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用就用,沒有緣由。”
楚折若盯著他這副驚惶神情看了半晌,笑得意味深長:“我不過就是問問,殿下慌什麼?”
李盛瀾將頭一偏,避開他的視線:“……沒有。”
知道再逗他極有可能將人惹急了,楚折若便不再出言調侃,坐直身子淡笑道:“我照顧琉鶴,也同殿下一般,沒什麼特別的緣由。”
他垂首看著榻上雙目緊閉的人,緩緩開口:“他欲對我不利,我只是想敲打敲打他,沒想到他會自戕,總還是覺得愧對於他。我和他故友一場,卻因名利反目。他不明白我的身不由己,我亦不懂他的嫉恨爭先。我們本該徹底分坐割席,從此水火難容,但是——”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手掌輕輕按在琉鶴肩頭,“情誼本就是藕斷絲連的東西,況且我和他同在泥沼,誰不是掙扎著活,何苦彼此為難。”
李盛瀾看著他眼中沉鬱,並不能完全懂得他話裡深意,只是在聞得“身不由己”與“反目”之語的那瞬間,心頭有如針刺。
他對這兩者太過熟稔,以至於他覺得,從楚折若口中說出,竟有種知音難覓之感。
他想,原來他們在某些時候,也是一樣的。
下人端來了藥,楚折若抬手接過,用湯匙攪了,正要餵給榻上昏睡的人。忽然手腕被人不輕不重地握住,他疑惑著轉頭去看,就見李盛瀾抿著唇,一副想言而不敢言的樣子。
他倏爾一笑:“殿下也想喝嗎?”
李盛瀾鬆開握著他的手,轉而接過他手中藥碗,有些不自在道:“我來喂,你歇會兒吧。”
楚折若眨眨眼,出言勸說:“殿下千金之軀,怎麼能伺候一個下人。”
“無妨。”李盛瀾不由分說地將湯匙抵在琉鶴緊閉的唇邊,頰上還泛著未褪的薄紅,“我是替你照顧病中故友,不是伺候別人。”
琉鶴醒來時已是日薄西山。他被窗外透進來的赤金日光晃得眨了眨眼,偏頭想要避開。這一偏,就讓他看見了坐在榻邊支頤小憩的楚折若。
聽見他翻身的響動,楚折若眼睫輕顫,而後緩緩睜開,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醒了?”楚折若神情漠然,卻還是扶著他坐起身來,“有哪裡不適嗎?”
琉鶴想要搖頭,但剛有所動作,額上便傳來一陣劇痛。他嘶了聲按住額角,眉頭緊皺:“……頭疼。”
“大夫說總要疼一陣的,過段時日就好了。”楚折若替他倒了碗水,遞至他手中。琉鶴接過,目光在微晃的水面凝了半晌,忽然抬首投向楚折若,神情頗有些不自在,“你……你照顧了我一夜?”
楚折若笑笑:“還有怡王殿下。不過方才有客人來訪,殿下前去迎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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