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44頁 手指沒抵穩(2)

作者:含襄·5小時前

“我一直堅信,沒有不可回頭的事。”樸雲沉聲說,“人生在世,除卻投生何方無法抉擇,其餘哪樣不是摸索試探而得?好比行舟,誤入亂流,拼力回航尚有轉圜之機,可若聽由所謂天命束手待斃,那可真的是一陷再陷,自掘墳墓。”

手觸過臉上溼痕時一頓,又被楚折若輕輕放在床沿:“樸姑娘的意思,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卻並不等同於認可,認可也並不等同於會踐行。樸雲懂得楚折若心念不會因自己三言兩語就輕易轉變,因此也並未糾纏太久,以免弄巧成拙。盯著楚折若服下每日溫補的湯藥後,樸雲便出了門。聽著門扉在身後吱呀慢響緩緩閉合,樸雲抬手撩開額髮,仰面長嘆。

每天說服這個安撫那個,她覺得自己若生得再早些,真該去研究縱橫之術,或許大有作為。

敕安巷的密報在次日天光微蒙時送到怡王府。李盛瀾昨晚歇得很早,卻不出所料睜著眼與帳上梔子繡紋空空相對,就這般過了整夜。因而成華只試探性叩了三下房門,它便被從內拉開,露出李盛瀾那張憔悴疲累面容:“什麼事?”

是新信,而且是樸雲親自下筆告知的,與楚折若有關的事。成華陳述中不管哪個條件,都足夠催使李盛瀾一下接過信,急急拆開,紙屑落在門檻,被風吹到不遠處杏樹下。

“楚先生親口說了,他不是對你無感。”樸雲在信裡添油加醋轉述,“我一向他提到你,輕則晃神重則落淚。這不是用情至深難道是有眼疾?他還囑咐讓主上切勿再為他傷神,他也日夜掛心主上。只是想接他出敕安巷,還需先費心思量該如何護他周全,讓他能躲過李盛淵追責。主上若一直被禁足府中不得出,可決計做不到這些。”

讀罷,李盛瀾將信一合:“叫歸潮來。”

李盛瀾要向賢妃傳話,借剷除袁樟一事,請她幫自己解了禁足。李盛瀾久未打理自己,頜上胡茬星點冒出,雙目卻神采奕奕。歸潮看著那雙眼,雖無言語卻實打實憂慮了數日的心稍稍安定,推拒的話自是說不出口:“是,屬下會讓人盡力一試。”

“若是她不願也無妨。”李盛瀾忽然又道,“父皇臥病已久,病中最是重情,等他想起我這個兒子解我禁足也就是過幾日的事。賢妃相助,不過提早。”

李盛瀾消沉得迅速,振作也快。吩咐過自己的事,他又去了趟樂師院。這次是悄悄前往,無人相隨,也並未告知任何人。庭院裡空蕩無人,枯草繞牆生,琴桌琴凳在廊中倚牆放得齊整,略覆了些薄塵。

廊下香爐扣著銅蓋,靜寂無煙。李盛瀾輕步走過去,將爐蓋掂起。分量著實不輕,稍有不慎便易從手裡滑落。

爐裡香灰掩底,約有兩指深,深淺色不一。李盛瀾從袖裡取出枚用空了的潤手脂膏小盒,舀了一些,合上蓋,將蹭在盒身的浮塵吹淨了,這才小心收回袖裡。

楚折若身上的竹香有異。他不喜在房中薰香,揚雪閣和正房裡除卻李盛瀾常用的塵香外絕無第二種香氣。而且楚折若前次發病是在樂師院,若有人刻意在薰香上動手腳,這樽香爐是最好的憑靠。

那些香灰,最終被李盛瀾帶去交給謝侍醫,請他幫自己鑑別是何種香粉焚燒而成。謝侍醫對此道頗為精通,又是李盛瀾心腹。從前舞馬之事,李盛瀾沒少請教過他。

“竹瀝粉,蘇合香,香灰中最多是此二物焚後餘燼,看似尋常之至。”謝侍醫當夜便帶著一隻盛灰瓷碗找到李盛瀾,當著他的面提了茶壺,緩緩倒入清水,“但殿下請看,若向其中注水,會有細微莖末上浮。臣取出勘驗過,這莖末,像是石菖蒲研磨未盡而成。”

不消片刻,水面果然浮起幾點細小草莖。李盛瀾將指尖浸入,撈起一小片,附於指腹間捻成微末:“石菖蒲有什麼效用?”

“薰香中添入此物,常人久聞尚能致眩,痙症在身者聞之,更易病發。”謝侍醫語氣尋常,落在李盛瀾耳中,卻是另一番驚濤駭浪,“不過,憑這份香灰看來,石菖蒲分量極輕。雖亦會使人燥煩易怒,卻遠不到誘人發病的地步。要藉此引發楚大家之前那般症狀,除非……”

指上餘粉被李盛瀾揪出帕子來拭淨:“除非什麼?”

“除非香粉中還有其他誘因,或是分量驟然加加重。”

書房裡寂靜半晌。瓷碗上熱氣氤氳,石菖蒲碎末在水面打旋,爐中炭火噼啪。

“當然,”謝侍醫率先出言作解,“僅靠香灰,難以準確推斷其中成分。若要驗明真相,恐還需香粉在手。”

“我知道了。”李盛瀾抄起那碗香灰水,全部倒在地上,“多謝謝侍醫。這些事還請勿要外傳。”

“自然,殿下放心。”

十分精巧的操縱之術。謝侍醫走後,李盛瀾從袖裡掏出那枚木盒,掀開,剩餘香灰在盒底安靜臥著。

他想起楚折若病發前日,正是他向李盛淵遞去秦穗荷住址之時。如今想來,若那次發病是李盛淵為責他行事不慎、險些暴露,遣人在樂師院裡焚燒石菖蒲分量更重的香粉誘他病發,完全說得通。

眼下香粉只是尋常焚香所得,卻仍有石菖蒲。或許從楚折若踏入怡王府之初起,李盛淵便在以生死安危為線,牽引這具偶人為己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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