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瀾一驚,慌忙後退幾步。幕簾掃過頭頂,一時不察,李盛瀾的腰猛地撞在內室花架上,頂端那盆水仙晃了晃,毫不留情往地上砸去。
幸而李盛瀾眼疾手快,堪堪將盆底托住。
“咦,班主不在啊?”門外交談聲不算大,甚至裹霧縈雲一般,可落在此刻屏息斂神的李盛瀾耳中竟格外清晰,“可我怎麼聽見裡面有動靜……”
“聽錯了唄,我就說琉鶴出府,班主必得陪著吧?他們這些日子一直形影不離的,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明明以前班主和折若走得更近。哎,你說,折若這麼久沒來,到底是病了,還是……”
二人閒聊著走遠。李盛瀾這才鬆了口氣,把手裡的水仙放回架上。
忽然腳下噹啷一聲。李盛瀾倏然低頭循聲去尋,不期看到,身前不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日光透過毫無遮擋的軒窗入室,籠在地上,便成一地絹紗。李盛瀾的手穿過浮空薄塵,在流轉不息的細絨裡,抓住那枚亮得刺目的東西,抓到眼前。
褪去光華,它就是個四方銅盒,頂多算雕滿竹節的銅盒。李盛瀾用拇指撬開,盒蓋落在地上,動作不由得一滯。
滿盒粗粉,錫金混翠青,捻在指腹揉開,竹香盈室。
是香粉。
……
午時還晴日懸空,臨到日暮又淅淅瀝瀝下起細雨。聖旨由一名素未謀面的內侍從宮中送來時,李盛瀾正呆坐在欹荷院那棵銀杏下,對一地水紋出神。
香粉還在自己手裡,揉來搓去。原本籌劃好的——交給方湫,讓她和樸雲用此點醒楚折若,在李盛瀾心底一句句的“時日還長,再說”裡拖延過每刻每時,每根雨絲墜下的琳琅喧譁。
他並未撐傘,雖有枝條遮蔽,衣袖袍角仍舊無可避免被雨絲沾出星點溼痕。成華從院門進來,遠遠見他這模樣,忙跑過來用手裡的傘罩住他頭頂:“殿下,聖上諭旨已到,請到前廳接旨吧。”
李盛瀾怔忪,一時竟未反應過來。等到察覺袖裡那枚盛有香粉的銅盒都被自己握得溫熱,李盛瀾才算真正回神,從石凳上站起:“估計是解我禁足的諭令。走。”
他猜對了,也想錯了。
李盛瀾跪在廳內,雙膝貼著冰涼地磚,低垂視線裡只有內侍衣袍一角,耳邊是久縈不散的雨打塵泥,和了諭旨上那句“茲令怡王隨軍北上,戍邊衛疆,十日後啟程”,在腦中嗡鳴成響,把所有思緒都攪得混沌紛繁。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嗎,放他出府,緊接著便是遠赴邊境?皇帝是擔心他攔了李盛淵的路,故而趕他遠離京師,還是忽而興起,不想再養個閒王在身邊,要藉此磨練自己?
李盛瀾在內侍提醒下接了旨,待到他離去,將諭旨展開看一眼,又飛快合上。他總覺得楚折若不在的這些日子,自己像身處夢中。找出催引驚痙的香粉是虛,得知自己十日後便要趕赴北境是幻。總之,不似尋常事。
“殿下,您還好嗎?”成華端來一杯熱茶,輕輕置於他手邊几案,“其實眼下這個境況,陛下病重,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遠離京城反而能避開紛爭,未嘗不是好事。陛下或許也是替您著想。”
李盛瀾將諭旨交給成華,自己則坐到椅上,雙手捧起茶杯,溫熱杯壁暖得指尖通紅:“我知道,無妨的。總有這麼一日。”
總有這麼一日,皇帝要把他同李盛淵遠遠隔開,分行兩道。他這麼些年不立儲,不就是為了看他們誰能徑自行至高處,將另一人擠下深淵嗎?
但他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樣不是時候。各項事宜亟待理清,千絲萬縷糾纏在身,快將他勒得喘不過氣時,怎麼能輕易離京呢?
還有楚折若。十日,他要整理行裝、聯絡軍中眾人,只怕自己連好好同他道別也來不及。
除卻李盛淵和賢妃,還有誰知曉自己窘境?促成此事的無非是他們。也不知他們二人之中,勸說皇帝派自己北上的究竟是哪方,不如找個機會,再去信問問賢妃。
李盛瀾在成華隨同下走出正廳,屋外天色陰沉,雨越下越大,打在傘上如碎珠委地,噼啪不絕。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步。身後成華跟著頓住,湊近半步:“殿下,怎麼了?”
“吩咐備車。”李盛瀾轉過身,迎面看向他,眉頭微蹙,“我要去定遠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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