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夫人移開帕子,眼下淚痕猶在:“傻桓玉,你想得倒好,可是戰場刀劍無眼,日日遭的是生離死別,多一個熟識在營中,就多一分擔驚受怕。何況阿瀾想與你同去便能如願嗎?陛下,還有賢妃和瑞王那邊……”
“會的。”
蘇夫人愣住,移目看向李盛瀾。他閉了閉眼,又斬釘截鐵重複一遍,“一定會允准的。若父皇不應,我就去求母妃,求皇兄。再不成,我就留在宮裡撒潑放刁,軟磨硬泡,總能如願。”
他頓上一頓,話語間送出聲輕嘆,“總歸,肆意妄為也是我最擅長之事,他們不會覺出異樣。何況,命我北上的旨意或許正是皇兄求來的,他恐怕巴不得我快些離京。這點期盼,總不至於阻攔得太厲害。”
話畢,三人半晌沒有作聲。蘇夫人突兀一聲抽噎,忙又提起帕子掩面:“你這孩子……總不珍視自己,叫我怎麼說你好。”
“珍視挽尊恐怕換不來好結果。”李盛瀾扯唇苦笑,“抱歉,讓伯母憂心了。但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李盛瀾從座位上站起,迎了二人驚異目光,走到廳堂正中,屈膝直直跪地:“請伯母協助,就讓阿瀾放手試這一次。您和桓玉,是阿瀾最後的憑靠。若阿瀾不能與桓玉同處一營,果真孤立寡與,阿瀾何必此行,寧願抗旨。”
他雙臂交疊,觸地叩首,再度懇求,“請伯母幫阿瀾!”
半溼的帕委頓搭在掌際,蘇夫人連難過也忘記,愣愣瞧著身前李盛瀾伏地鄭重跪拜的模樣,眼中蓄而未落的淚凝匯,也如靜水,不生漪漣。
李盛瀾盯著眼前平滑石磚,心頭抽動,一下一下,原本淹埋的忐忑都被翻出來,隨時刻流轉,愈濃愈沉。
果然還是太過激進,太過冒昧。蘇夫人待他如親子,他不該讓她為難。
李盛瀾將頭抬起一些:“若是……”
“阿瀾。”蘇夫人忽地開口,打斷李盛瀾猶疑,話語間是他從不曾聽過的決然,“我既然同意桓玉參軍,自也不會攔你。只是這條路一旦踏上,從今往後,你與我定遠侯府再難分割。你當真想好了?”
李盛瀾重重點頭:“我想好了。”
“好。”蘇夫人頷首,從腰間解下一枚符傳,拍在張桓玉手裡,“蘇家武將世家,北境軍中亦不乏追隨者。定遠侯府符節在桓玉手中,而蘇家這枚,我便交給你。”
李盛瀾訝然,直到張桓玉走下來,將符傳遞到他面前,李盛瀾才回神,垂首雙手捧過:“多謝伯母信任!”
“我只希望你和桓玉能平安回來。”蘇夫人語調放柔,“有此憑藉,必要時,可護自己無虞。其他的,伯母會盡力為你打點,但結果如何,還是看你自己。”
張桓玉立在李盛瀾之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李盛瀾眼中一熱,俯下身軀,伏地再拜:“伯母之恩,阿瀾此生絕難忘懷。待我歸來,必以侍母之心報養不怠。只是此番桓玉與阿瀾皆遠行在外,心懷感愧,惟願伯母保重自身,起居萬安。”
“小侄盛瀾,拜別伯母!”
李盛瀾闔目,折身長跪。廳門在這一刻如同洞開,耳邊清風驟雨翻覆而過,湮沒其餘所有聲響。地磚冰冷,以膝觸之如觸冰,卻有溫熱自指尖攀附而上,直貫胸膛。
這一跪後,將不再有人護他作阿瀾、盛瀾,他也不再能與任何庸碌者相同,渾渾寂沒於大千人潮。
他只是,也只能是大梁三皇子李盛瀾。肩上重新擔起期許與重責,不得遮掩迴避,不得臨陣脫逃。
蘇夫人走走到他身前,親自將他扶起:“你和桓玉,都要平安回來。”
辭別蘇夫人後,天色已暗。蘇夫人讓張桓玉帶著李盛瀾離開正廳,想自己待著處理些雜務。實則二人都明白,蘇夫人是想緩一緩,靜一靜。
“阿瀾,”天際赭藍交接,虛虛浮開一線。張桓玉小步邁著,緩緩走在李盛瀾前面,二人相距不遠,“你還沒見過岑瑀,是不是?”
李盛瀾微惑:“三千營那位坐營官,你父親從前副將,我記得。怎麼突然提起他?”
“岑府離這兒不遠。”張桓玉低著頭踢起石子,“你想不想陪我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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