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日子?”秦穗荷懵了一瞬,把這話留在唇齒間咂摸,倏爾笑了,“無父無母,無夫無子。我活在這世間,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第38章 所謂親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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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止語停,唇卻未闔。她轉目彷彿在回想自己方才所言,不知從中回味出些什麼可笑的字句,笑聲愈漸急促,愈漸狂放。到最後,笑得收也收不住,眼尾兩滴淚將垂未垂,晶瑩粘連在睫尾。
“我還不如去死。”她說,“我還不如就這麼死了,總好過——”
“秦姐姐!!”
秦穗荷驀地被這一聲震住,僵硬轉過頭,看向突然站起的樸雲。
她們相處時日並不算短。秦穗荷見過她恣意模樣,出神模樣,愁悶模樣,竟是從未見過她神情如此刻這般凝重,這般懾人。眉梢眼角本就尖銳,如今一頭壓低,一頭挑起,下頜那道她以為自己早便忽視的疤尤為扎眼,若依話本言,該講“兇相畢露”。
秦穗荷一時再不敢吐出半字。
“你講自己無親無故,你看看我,”樸雲指指自己頜下傷疤,“我有父親,有兄弟,但他們為我做過什麼?他們知道我自小打柴鍛鐵力氣大,就趁我睡熟把我捆了,賣到鄰村換彩禮錢,這就是他們的幫襯!”
秦穗荷覆在被上的手寸寸收緊。這些過往,她沒問過,樸雲也不曾說。
她們在山上小院相處的那段時日,秦穗荷在記掛仇怨,在結繩,在為那個失掉的孩子祈福。她從來沒有停下來,看向樸雲,問問她,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但是我不在乎。”樸雲放下手,她很少衝旁人吼,即便眼下心火難抑,她求的不是洩怨,依舊是把話說得清楚明晰,“我逃出來,被他們追上,拿刀抵著下巴威脅,但我不在乎。破相便破相,只要能從那幾個人中間逃出去,只要能逃到縣衙,把他們罪行上訴堂前,就算我贏。”
一連串的話說下來,樸雲也有些氣喘難平。她頓了頓,將那些積年舊恨勉力壓下心底,只敷陳經歷,“上訴堂前,可是縣官不幫我。無妨,我更不在乎。我在乎我能逃到京城來,在乎我看清親故面目,在乎我還是我,離開父親兄弟,有更好的路可走。恨、復仇、清算,我全做了個遍,但那之後,我只為我自己,過得更好。”
她雙目眨也不眨,定於秦穗荷面容,“秦姐姐,不論大仇得報與否,我們都該只為自己,過得更好。”
秦穗荷仰面,直愣愣與她對視半晌,是她自己先禁不住低頭認蔫:“我不知道這些。姑娘,再讓我自己想想吧。”
樸雲這才似鬆懈一口氣,雙肩垂落下來,側身替她又添上一杯熱茶:“抱歉,是我剛剛太急。我沒有逼迫秦姐姐的意思,就是話趕話,那點舊事不自覺就冒出來了。”
把茶杯往秦穗荷手邊推過幾寸,樸雲想了想,轉眼笑道:“嗐,算了,提這些也沒有用。反正只要秦姐姐能吃好睡好,安心養傷,就算我功德圓滿。”
那杯茶浮出熱汽,白霧氤氳,久縈眼前。秦穗荷看著看著,從眼簾底下探出視線,遲疑同樸雲目光相撞,轉瞬慌張移開:“這裡……是不是還有別人?”
樸雲心中一悸,面上卻絲毫不顯:“別人?秦姐姐是指……”
“方才聽你和方醫師交談,還有位……楚先生,住在這裡,要你們照看,是嗎?”
得此一問,樸雲才恍然般緩緩笑出來:“啊,你說他啊。是,他也有些心結,被主上暫時安置在此。我還愁該怎麼開解呢。”
她停半刻,忽然雙眼放光,“秦姐姐,你想見他嗎?”
秦穗荷攥著被子的手頓住,松落幾分:“可以嗎?”
“其實我也不確定。”樸雲像模像樣摩挲著下頜,狀似思索,“遠遠望一眼,或許沒什麼問題。”
如同將自己說服,樸雲揚唇笑起來。她一笑,兩側犬齒微露,“我還正愁呢,日日讓你們獨自悶在房中到底無益。既然秦姐姐願意,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陪你一同見他,如何?”
秦穗荷仍有幾分猶疑:“可是,蘭大人那邊……”
“放心,以我對主上的瞭解,他不會發難的!”樸雲拍了兩下胸脯,信誓旦旦,“要是問起來,全由我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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