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鶴愣住了。扶柳垂首湊得更近些,說,我還有一句話送你。我喜歡冬日,我不覺得它死氣沉沉,因為你生在此時,因為你正陪在我身邊。
他似乎還有話未完,可是琉鶴不敢再聽下去,慌忙空出隻手,通紅著臉捂上他的嘴。扶柳起先驚異,轉瞬從容如常,仍用一雙笑眼同他對望。夜色中萬物黯淡,只那雙眼晃得人腦熱。
腦熱的人大概什麼都做得出來,什麼都不由自主。琉鶴聽見自己心間悸動,伴和著垂閉雙眸,把自己的唇隔著手背,同扶柳的輕輕一貼。
“好了,”他紅著臉,神色卻認真,“這應該能還一部分,剩下的……銀子貴重,我再想辦法……”
辦法的斟酌自然是之後的事。眼下琉鶴還沒能結束或許會讓他追悔莫及的胡言亂語,倏然便被扶柳按進懷抱,呆愣愣不知該作何反應。
再然後,便是被提燈而來的成管家捉了個正著。
琉鶴當然不敢抬頭,一個勁想往扶柳身後縮。但扶柳緊緊攥住他手,攥得他指節都有些痛,卻從心底泛出幾分歡欣。
他想,他怕我跑呢。
被牽著走回樂師院的路上,琉鶴也始終低頭看路,看顆顆光滑勻齊的石子。自己現在和班主算是怎麼回事呢?琉鶴暗自咂摸,難道這就算是互通心意了嗎?
可是他都未曾對班主言說“喜歡”,言說“中意”,就這樣被牽著手並肩往前走,是不是越界,會不會輕浮?琵琶首琉鶴絕不能做個輕浮的人。
此念既生,他幾乎頃刻就想鬆開手,和扶柳在月下好一番對峙。但是他發現,這裡不是樂師院。但是他發現,自己被帶到的這處地界異常偏僻,面前身後都是院牆——已是怡王府角落邊際,灑掃下人都不會來的地方。
“班主,”驚疑之際他反而攀握住扶柳的手,“我們是不是走錯……”
再接下去發生什麼,他就一概不知了。不知扶柳去向,不知自己是怎麼被綁到了這裡。只記得腦後鈍痛,兩耳嗡鳴,逐漸的,連嗡鳴都消散無跡。
琉鶴嘆一口氣。他現在清楚扶柳在哪了,可是好像,還不如不清楚。
他也會如自己這般被吊起來威逼利誘嗎?也會被問“你來替他長伴我身側”嗎?琉鶴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扶柳就此屈服,回到怡王府虛與委蛇,或者是拋下他跟在李盛淵身後,那會是何其恐怖的模樣。
可是折若……
琉鶴把頭一晃,眼前跟在李盛淵身後的人就幻化作折若模樣。
他怎麼能如此?……他為什麼要這般……?!
激憤忽而湧上心頭。楚折若得怡王寵愛已是人盡皆知,時逝日轉,連琉鶴也自然而然接受這事。但他三心二意、與瑞王暗通款曲,怡王難道也知情?他勾結權貴是迫不得已,是維生,那同時依附兩個呢?!
琉鶴乍然睜開眼,入目是在房樑上細密緊實纏繞無數圈的鐵鏈,鐵鏈另端繫著自己的腳腕,微微一動,便風裡黃葉一樣在晦暗中晃盪不落。
按李盛淵的說法,若自己假意接近怡王,套出折若下落,再偷偷彙報予他,這些鎖鏈統統都將不復存在,自己或許可以和扶柳遠走高飛,去江南,去西北,看江河湖海,雪山大漠。日垂月升,他們就那般坐在山巔舊亭,並肩把酒,遙敬飛鴻……
反正扶柳也並非無意,反正只需把左右逢源的楚折若供出來。
他下場如何,又與自己何干呢?
全都是自作自受。
第43章 我心匪席
3,616字03-29
更漏滴答無休。每一聲傳來,月影都更淺一分。窄小窗欞上的銀光何時由月明更迭為天外青白朗色,琉鶴記不清,更無心去記。他從心間種種糾結裡抽身時,皎月早已隱匿面容。
消弭之存於世間,天然便與新現為伴。只不過取代月亮現身的非是日光,卻是推門緩步踱來的一雙織金雲紋皂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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