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80頁 賢妃越過眼前立柱看來(2)

作者:含襄·10小時前

月色下寒光驟閃,飛向道邊屋舍。石錘揮出去再收回,房屋應聲傾塌,泥牆砸落,灰塵漫天。蘇奉被嗆得捂胸劇咳,連連後退。等到塵煙消散,蘇奉目光越過橫攔道間、裂作半面的泥牆,望見蔓延大火被沙土覆滅,騎兵中為首者正收弓換刀,朝自己奔來。

漢軍銀盔下,是曾與自己往來商談的匈奴軍中將領面容,無遮無避呈於面前,再不能誤認,不可自欺欺人。

手腳忽然就動彈不得,連該退該進、該逃該殺也理不清,只剩頭頂白茫茫圓月,在眼裡分外清晰。騎兵相繼越過半牆,愈漸接近自己。須臾間李盛瀾從屋舍後跑出來,拽著他衣袖就跑:“傻站著幹什麼?走啊!”

燃火箭矢自城牆、屋脊落下,密如雨絲,盡數往身後那些追兵身上扎去。懷來城中混亂之至,張桓玉雖下令放箭,卻顧忌著極易誤傷,只片刻便匆匆喊停。火油已經見底,騎兵中倒地者不過十數。他們來勢洶洶且似乎帶著意圖,緊咬在飛奔的李盛瀾和蘇奉二人身後不放,一路上阻攔者盡被衝撞劈砍,不論來歷。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怎麼辦,怎麼辦,騎兵都守在西門,可是西門已經……”

瞰見東奔西逃的李盛瀾,張桓玉兩腿虛軟,要扶住石磚才不至於倒地。原本不該這般,原本他們就是為突襲而來,又怎能料到會被另隊兵馬突襲、衝潰?

扶著床子弩計程車卒回身,顫巍巍問:“小侯爺,怎麼辦?”

身旁上了年紀的人見狀,兩簇鬍子下的唇張張合合,也道:“小侯爺,總得想個法子……”

張桓玉想不出,隻字片語也想不出。放眼是岑瑀不知死活,李盛瀾生滅一線,耳邊追問聲再度響起。千絲萬縷都牽繫在自己十指間,哪怕微微動一下都了不得。張桓玉閉上眼,又不禁要抬起胳膊,不管不顧捂住自己耳朵。他在心裡喊,爹,爹,你告訴兒子要怎麼做,你快告訴我啊!

沒有人回應。轉瞬,他驚醒般睜開眼,抹了把額頭,滿手的黏膩冷汗。他發覺,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不對,不對……”他喃喃,十指糾纏交叉在一處,“就這些人,西門沒那麼容易破……他們,他們靠的是偷襲,不可能在西門設防……沒錯,西門,西門可以走!”

幾乎是同時,張桓玉轉身跑向不遠處待命計程車卒,一把從他手上奪下梆子,貼上石牆邊緣,兩臂盡力往李盛瀾方位探出,梆,梆,梆。一遍不足,等上半霎,更重更拼命再擊一遍。第三遍堪稱是砸,兵卒聽著,怕他連梆子也砸斷,卻不敢出聲勸。

而身陷城中的李盛瀾拉著蘇奉不放,被那群排布得緊密的騎兵逼至城北一隅。身後是一路上糾集起來的漢軍士卒,不論援軍,抑或雞鳴守軍。人數縱過百,迎上勢如破竹的鐵騎,也是勝算渺茫。

“他們不像臨時起意,倒像是專朝我們來的。”李盛瀾鬆開始終扯住蘇奉衣袍的手,指節麻木,屈伸艱難,只能一遍遍溫習以求復原,“你那時為什麼要衝過去?”

半晌不得回應,李盛瀾急匆匆看向蘇奉,“快說!說了才能弄清他們目的啊!”

身旁人依舊默然。眼見騎兵將至眼前,李盛瀾臼齒被磨得咯吱作響,拉起他又要跑,被他躲開:“殿下,是我連累你。”

李盛瀾的手懸在半空,雙眉緊蹙,一頭霧水。

“殿下猜對一半。”梆子聲隱約傳進所有人耳中時,蘇奉正將鐵骨朵重新緊握在手,緩緩舉至耳側,“我是被匈奴摒棄。原本無謂,可傳書給瑞王,瑞王亦無迴音。你說天家一言九鼎,瑞王也是嗎?”

李盛瀾無心去答,更不知該如何應答。他側耳在聽梆子聲,聽到第三遍,終於辨認出:“西邊……他們說要往西跑,走西門!蘇奉,我們走!”

手再度伸出去,這次連絲毫屬於活人的溫度也摸不到。李盛瀾側首,訝然發覺,蘇奉已經舉步前邁,邁向越來越近的精騎,每步雖小卻沉。

“他一直想殺你,”蘇奉從懷裡掏出不知什麼東西,被月影鑄成四四方方的暗色,倏爾向李盛瀾拋來,“現在又加上一個我。我妻兒都在他手裡,即便僥倖得活,也是家破人亡,又有什麼意思?”

“但是你,你們,得活下去。”

那東西掉在李盛瀾懷裡,被他收攏兩臂抱住。是個薄布包,輕如落葉,也殘破若將落的葉。

步履忽停,蘇奉最後回首向李盛瀾投去一眼,半張面容被手裡鐵骨朵照亮,照出鼻樑上深似刀刻那道痕,“殿下,幸會。”

說完,鐵骨朵流星般揮轉。蘇奉從一步一頓至快步,再到跑,終於融進蜂至的近百精騎之中。嘶吼與金石交擊聲貫天徹地,幾名騎兵接連被鐵骨朵纏住,拉扯下馬。蘇奉彷彿不覺痛,肩膀、上臂都被刀劍貫穿過,拔身又將鐵骨朵提起,揮出去,到最後硬生生憑藉一己之力,把這潭水攪渾,在騎兵間撕出到狹窄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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