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她不要。”
“哦。”李盛瀾眨眨眼,顯然在他意料之內,“那,我和你,我們兩個的關係,你也……?”
良久無話。風疾時雨打簷角的嘀嗒也響,風慢下來,楚折若笑眼在李盛瀾看來就更讓人心癢。他指頭放下去,蜷了又蜷,還揪住自己裳擺搓幾下,“算了,沒說也行,往後安穩下來了,我自己跟她說,她也好接受些。”
楚折若有些好笑:“見她的是我,你這樣緊張做什麼?”
李盛瀾啟齒,卻不知要答些什麼,只是笑,笑出幾分傻氣來。楚折若無奈,彎著唇角接過他手裡帷帽,那還是自己久未戴過都已經舊了的,眼下往李盛瀾頭上比劃,“低頭。”
沒有任何猶豫的,李盛瀾把發頂連帶一小片後頸都展露在楚折若眼前。楚折若仔細把帽上薄紗捋平了,穿過他束起的發。感受到頭上微沉,李盛瀾安靜等著,額前卻始終有寒風掠過,沒等到紗帷下落。他疑惑,剛將腦袋抬起幾分,一抹溼熱忽然印在自己眉心。
雙手再度蜷握成拳,心口烈烈有如野火過境,風勢一起,如何都停不下來。他呆滯住,只剩眉目還能動,還敢動,不知所措地投照進楚折若眼底。
“下次不用再沒話找話。”雙唇剛離開皮肉方寸,楚折若笑意盈盈開口時,吐息斷續都打上他清雋額眉,“想我,放不下我,都可以直言。因為,我也掛念你。”
這下腳底當真有草木縛纏,再拔不能了。紗帷何時被放下來,何時被楚折若繞開自己離去時帶起的風掀開一角,何時蘇府家丁向他行禮作別,何時門外怡王府車馬悶鳴,他全不知曉。等到家丁走來,問他是否要傘,他才乍似夢裡墜山,醉時淋水,渾身一個激靈,轉身就追上去。
“折若!”他邊跑向馬車邊喊,“所以到底說了沒有啊!”
車馬碌碌,支起的窗扉上一層薄紙被綿長雨尖刺下去,刺不破,聚成半珠,滑落框與知道角隙。北境戰事方休,京城喧鬧一如既往。挎了竹筐的小姑娘從車邊過,忽一陣風起,她腰間別的素淨絹帕翻卷著飄遠,飄過街邊水凼,飄過狹巷矮牆,被雨水打溼在地上,又被數只靴底碾過。起了毛邊的靴沿往上是宮服,再往上,寬厚肩線因為一根滑亮紅木杆而塌,陷作被草木掩埋的井。桶放下去,還能勾出些許殘流。
他們腳底的帕子紺青,是沈盈擦過自己手上血跡後隨手拋擲。她極少乘轎,今日是累了,端正坐著,雙目半闔。養心殿燈火自後透映而來,把衣上暗紋照得隱現。養心殿裡除卻皇帝還有瑞王,她以指撐住眼角,睜開眼,地上大灘的血還在往自己裳擺邊攀爬。
她後退一步避開,手背不防間被濺上幾滴。有內侍端了痰盂小跑過來,放在床邊。皇帝伏身,愈趴愈低,整張臉都要埋入痰盂中了,卻再沒有毒血可吐。
專朝自己來的。沈盈想。
“藥……藥……”他扯住內侍的袖子,嘴邊血跡已經從邊緣開始凝固,乾涸。
“不能再服藥了,陛下。”
內侍試探著想要把袖子抽出來,只要有所動作,又被皇帝揪得褶皺更生。他看看身邊的太醫,嗓中都在打抖,“奴婢也想替您拿呀,可是,可是真的沒有了。真的,陛下,您忍忍,忍忍就好了。”
沈盈又往後退開一步。皇帝腮邊松垂的肉抽搐兩下,向她望過來。
她不作聲,他便那樣固執盯著,死死凝望,眼裡彷彿都因此湧上三兩縷生氣。上唇抬起來,翕動著:“盈兒,藥……”
沈盈站在遠處,手交疊著搭於腹間,感知到掌下衣衫鼓和平,數了兩次方道:“陛下,那不是藥。”
皇帝還是看著她,眼中希冀未滅。
“父皇,公公說的是實情。”李盛淵把手裡銀碗擱上案頭,碗裡半滿,烏黑藥液晃盪著快要潑出來,“兒臣親自看過,的確沒有了。”
最後一分明光也黯淡下半數,皇帝遲緩著挪開眼,渾濁瞳目和李盛淵的相接。病裡瘦削,唇也薄。合在一起的時候,便不比墨線顯眼上多少。
“太醫開的藥,父皇不想用,兒臣依父皇。”
李盛淵把手輕輕按在膝頭,膝頭又貼靠床沿,坐得四平八穩。皇帝嘴角動了動,果然扯出個讚許模樣。緊接著墜下去,耳邊李盛淵緊接著出口的話響而難滅,“那就到此為止。什麼藥也不必送,兒臣就守在這,守著父皇,信父皇能挺過來。”
手指僵直住,抓住床上軟枕,是個要提起來、丟擲去的情狀,半途裡無力松落,跌撞上地面金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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