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105頁 我(2)

作者:含襄·3小時前

窗扇半開,偶有屋簷墜雨,砸碎在廊下,也是清晰可聞。蘇夫人提蓋端坐,輕輕吹散甌上白氣:“什麼時候的事?”

楚折若看細雨如絲蒙天浸地,聞言喉間微動,卻未回頭:“是我前幾日同殿下商議好,陛下病情一重,便將此訊息放出去。”

就著瓷甌邊緣淺抿,蘇夫人把手裡清茶拿遠了些。茶麵浮沫聚散,她盯著看上片刻,抬眼向他:“正是危急時候,阿瀾要你替他出面應對諸事,你難道就甘心?”

房中過分潮溼,頸上不知是燙是痛的知覺也如密雨淋身。楚折若緊了緊風領,回身時腳下也在地磚水霧間劃出道半弧,痕跡裡珠露凝結,聚合:“是。由我出面,既非最合宜亦置我於險地。殿下勸過我,他說,龍椅一夕空懸,就是他親自在眾人眼前露面,又有誰能治他欺君之罪?”

唇邊輕扯,哼笑似從蘇夫人眉間透出:“這種話,也就他能說得出。”

“不止。”楚折若低眉垂眼,想起什麼,眸尾彎揚,“他還說,若我堅持,他寧願不回京。”

蘇夫人端近茶甌,吹氣,再抿,好整以暇。

“是我一味勸說,”掌松握成拳掩在唇邊,楚折若投來含笑一眼,復又緩緩收斂,“他總算才應允。不過,他也事先同我約法三章。”

等上須臾,見蘇夫人未有追問之意,楚折若干脆拋去這層,了當解釋,“故而,我與殿下是有無相通,加之既身為門客,必然需事事以主君為重。我沒有什麼不甘心,夫人安心。”

“門客啊……”

指節遍遍叩過扶手,每下都輕,卻是石漂水面的輕,片刻即沉。果然,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道,“那萬一你有什麼閃失,他當如何?”

一張唇張上瞬息,楚折若忽而聽懂,蘇夫人這根本就不是擔心自己,抑或李盛瀾。她第一關心、意欲試探的居然是自己與他之間的干係。楚折若低笑一聲,提步上前,握住她空閒的左手:“夫人,伯母。”

蘇夫人怔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等她略帶訝異地抬頭看向楚折若時,掌心裡已被塞進什麼溫熱的東西,圓滾滾的在紋路里動。

楚折若的手移開了。她把手掌翻過來,張開,指頭底下遮著的,赫然是李盛瀾發上常束的那枚金扣。

金扣歷經十餘載,早已舊了,刻紋裡光彩稍顯黯淡。楚折若的目光同樣落於其上,再開口,聲也不自覺輕下來,“這是他曾經贈予我的,如今想請您代為保管。我不能誇口自己絕不會出事,但只要這金扣在伯母手中一日,我憶起來,就明白他還牽念我一日。至少在那一日里,我要盡我所能,掙扎著活。”

他對上蘇夫人雙目,笑意不知何時已淡去,取而代之是一派鄭重,“還有個請求,或許有些無禮。但折若懇求伯母,等到風波俱平,如若還有機會,再將它交還給折若,可以嗎?”

“它對摺若來說,重要得無可比擬。”

驟雨又歇,天際雲霧卻依然聚得濃重,不見日影,不知何時雨翳又至。地上水漬滿布,從來擋不住張桓玉奔走腳步,更封不住他抹汗時朗聲喚:“娘!娘!”

甚至毋須下人,他自己便把蘇府裡他娘常置身其內的那道屋門推開,又怕它撞牆,拿手背攔著,“娘,我們回來了!”

定睛看過都不曾,只是眼裡映出榻上那道熟悉而模糊的影,張桓玉本想先轉述幾句宮中情狀的,嘴張開,一個字都還沒得及吐出,先被自己飛身撲過去的動作截住。

一雙臂軟而穩當把他接住,往懷裡按了按。片刻後,又在張桓玉背脊上一下接一下地拍:“還行,沒瘦。還是這麼沉,壓得娘氣都喘不上來。”

張桓玉猛地從她懷裡仰首,紅著眼睛看來:“就沉。好不容易回京,我還要吃鵝炙羊湯棗泥酥,讓娘養不起!”

那雙手笑得抖起來,往上挪,往上挪,落在半跪的人發頂,重重拍下去:“行,都給你做。”

張桓玉也笑。笑了沒幾下,指頭抬起來,掠去自己下頜上一團熱淚。擦乾淨了,在自己衣袖上蹭過,一雙眉不知算彎算蹙地落在蘇夫人眼裡:“娘,我好想你。”

兩隻手各捧一邊,將他面頰穩穩托起。蘇夫人定睛瞧他,左看右看,良久無話。半晌,在他背上一拍:“行了,快起來。在懷來出生入死跳崖救人的時候,怎麼不見你說想我?”

張桓玉一噎:“……誰說的?”

他在微妙的沉默裡覺察出幾分端倪,驀地瞪圓了眼,扭頭去看跟在自己後頭進門的李盛瀾,“阿瀾!”

一進屋,看到站在內室偏角,向自己淡笑點頭的楚折若,李盛瀾直接便摘了帷帽衝他走去,此刻不過行至一半,因著張桓玉的喚,連蘇夫人也望過來。他下意識把帷帽背在身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站定,輕咳兩聲:“我那是誇你,說你英勇無匹、捨身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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