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折若終歸笑出聲,一旦起頭,便彷彿止也止不住。李盛瀾被他笑得無地自容,從床上站起來,把那碗粥端回手裡,低著頭攪了攪,險些都濺出碗沿。幸而及時停手,李盛瀾一條腿跪在床邊,湯匙遞到楚折若唇畔:“不燙了,我熬了一整個早晨,你嚐嚐。”
——唉,就說怡王殿下不會照顧人了。
話方脫口,李盛瀾霎時好似從楚折若微張的唇縫裡聽見他的無奈,聽到不願直面的俯視的縱容,自那雙眼中瞧出推拒。不等他當真出聲李盛瀾便起身,把碗又放回去,“不對……一急就忘了,我去給你拿帕子,你先擦擦臉。還有溫水,我得倒碗水……”
床沿被他膝蓋壓出的那塊褶皺,連同凹陷一起回收至原初。李盛瀾嘀嘀咕咕轉身,楚折若向他袖角伸出手,上下唇相貼一瞬,很快又分開。指尖才觸及那片衣衫前縮在身側,摩挲起褥上短絨。
那身影已走進另一道屋門了,楚折若望著,忽然就反應過來,低下頭搖著,笑著。
雖說連日陰雨,日光一齣,倒也不算太冷。原本不必多加一道風領的,李盛瀾從後頭看著鏡裡楚折若梳髮時,領口一鬆一蕩,楚折若都沒看懂是何緣故的當兒,他先紅了耳尖,把風領從旁邊架子上拽下來:“還是圍著暖和些。”
心生疑惑,楚折若食指半蜷,將領口拉至鎖骨下僅一息,立刻又鬆開,眼簾半垂地揚頸,任李盛瀾替自己把風領繞上一圈,繫好。
朝中官員除卻紀濯,於李盛瀾生死一事上,再無第二知悉內情者。甚至對紀濯,李盛瀾也隱去蘇奉妻兒下落及劉孝經歷,只把他要紀濯查問的、紀濯該知曉的,有關溫家軍、那枚私鑄的符節,連同蘇奉書信一道,若雷霆驚雨而壓在紀濯畏懼萌生之限上,盡數曝於他面前。
終歸以利聚以群分,李盛瀾並不敢傾注信任。刑部大牢深處地下,比敕安巷密道不知陰暗又森冷多少。紀濯率先踱入,官服後襬翹起一角,貌似同樣起身得匆忙,身姿卻挺直如細木支撐著生長的柳。
楚折若緊隨其後。踏進玄鐵牢門前,他揣著手,回身望向李盛瀾一眼。
他對外自稱是侍衛,縱有紀濯默許,至多可隨行入衙署。胥吏目睹,李盛瀾千般不甘也未敢破例逾越,追著他們往地下走。黑紗將面孔纏得只剩一雙眼,李盛瀾便會以一眨,再揚了揚下頜,算作句“安心”。
楚折若點頭。他轉身後牢門再度緊閉,將李盛瀾視線劃割作格柵闌珊。
他們捉來的那些人,李盛淵既然肯放棄,註定不會有多關鍵的人物。不過聊勝於無終究是勝過,審問比輕饒頂用。紀濯連同手下徹夜不休,當真從中揪出個不似餘下那些如何用刑都只道不知的,能緊咬牙關隻字不言的耿耿忠心者。自然,這也並不表明他就多知過人,至少楚折若靴底碾過牢中鋪地稻草時,他把腫脹的眼撐出罅隙,又閉,顯然不識得。
“醒了。”紀濯拾起一旁破案上的紙,正面看完蕩一蕩翻到反面,又拍回去,“知道這位是誰嗎?”
那隨從打扮的人甚至沒再瞧楚折若一眼,偏著頭晃了晃。
楚折若低眉,只見案上是張素箋,全無一字。硯臺邊躺了只筆,筆肚裡久蓄墨至難滴,硯中墨漬乾結出一圈醒目的廓。
紀濯略有浮腫的指節在案上一下一下敲著:“睜眼,好好看看。當年大皇子出事,連累千萬人,其中你溫氏受牽涉最深,對不對?”
那人沉默著,額髮在陰涼的風裡晃動。未幾,沉穩言:“我不姓溫。”
“所有人都說自己不姓溫。”紀濯讓開身,楚折若整個便暴露狹窄鐵窗外漏進的日光之下,“這位,可是真真切切姓溫。”
稍稍仰面看去,亂髮下男子眉尾一跳,扯動數遭,復又平息,隨口哼了聲。
“我們特意將他從北域尋來,是想告訴你,有人能在明光裡奔走半生,有人只可於晦色中緘默。”
紀濯把事先便撰好的路引從袖裡取出,走上前,在那人眼底展開,“當年他們許諾給你什麼?生機或名利?時移世易,宮中有人不容任何束縛了。當然,這只是示例。但這樣的人一朝動念,攫去從不曾見天日之臣屬的性命,不過吹灰之力。”
他又向後退半步,道,“若非能輕易奪回,又怎甘願拱手奉送呢?”
路引落進楚折若手裡。楚折若雙手將其按在胸膛,沉下一口氣,一步,眼睫垂下來,兩步,眉尾委頓下去,赤色暈染了眼中周圈。
“你不記得我嗎,大哥?”
剛從北境回來的人,面容實在稱不上白淨,鼻尖上白色的皮皺縮作一團一團,翹邊,可楚折若動也不動就那般盯住他,手也試探著往他肩頭一碰,一碰即收,戰慄著,好像被栓起來吊起來的人要融掉。
“那時候朝廷派來的人只說,若審問後無罪,數日就能回來的,”進也冒犯退也生疏,楚折若腿在躑躅裡軟下去,要扶著及腰的木案才勉強打直。打直了,唇邊的肉抽動起來,莫名咧作無可救藥的笑,“我就攙著娘,坐在你們離開的那棵槐樹下等。整整七年,那隊錦衣衛根本就不曾傳回隻言片語,娘沒等到兄長的信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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