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129頁 歸潮手中一支墨筆稍頓(1)

作者:含襄·11小時前

歸潮手中一支墨筆稍頓,轉而在輿圖上某處圈過:“若如殿下所言,楚先生早該向殿下陳明的。”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情,”李盛瀾兩臂支在案上,雙手交握抵於頜前,“或許兵符從來不是真正一枚鐵鑄的什麼,或許不與死物同,或許和人相干。”

僅有的一支短燭奉出明明滅滅炙光,把屋舍填滿一半,寂靜也被塞得鼓脹。過了兩息,樸雲先低低笑出來:“或許我們在這兒守了太多日,都不太清醒。這樣,反正今夜也睡不了了,我寫信給自己人開的酒肆,請你們吃碗麵,怎麼樣?”

她剛說完,桌子噹啷響了聲,是歸潮站得太急,膝蓋撞上邊沿。他臉色白了白,捂住右膝邊揉邊嘶氣,一雙眼還偷著去瞄李盛瀾,半晌憋出句:“我餓了。殿下呢?”

李盛瀾長久看著他,而後又瞧瞧樸雲,喉裡送出“嗬”的一聲,不知是笑是無奈:“你們去吧,我自己呆在這兒想想。”

陪著他在離宮城不過三里的這處屋舍連守數日,沒有水,沒有燈燭乾柴,就算是樸雲歸潮這樣艱苦慣了的,也不免難捱。屋門被小心合上,李盛瀾聽著兩道步履遠去,鬆出口氣,上身登時便完全伏倒在案,輿圖之上。起初想繼續留在蘇府,可蘇府離宮城太遠,不論找尋長兄下落還是打探楚折若動向都極其不便。李盛淵側轉過臉,手指輕點,那痕塗作“承天門”三字的烏墨便被指腹遮掉半數。

只有這座小屋,地處偏僻又接近宮城,今歲剛剛廢棄,官府都還沒來得及登記造冊。以此為據點,這些日子仗著李盛淵不能阻撓,宮內、宮外,憑靠鄭興年留下的徒弟和敕安巷人手,那些可能的用來藏匿李盛漣的所在,他們幾乎搜了個遍。

沒有,各處都沒有。即便是皇帝嚥氣前拉著李盛瀾的手、扯緊舌根逐字吐露的所謂“西照殿”,也不過宮女們藉以洗衣錘搗的一小聳疊石,因為顏色淨透,日暮夕光潑下來能直照進泥土,故被起了諢名,便於稱呼。

李盛瀾剛知曉時一口氣湧上靈臺,幾乎就要倒下去,堪堪被歸潮扶住。他不明白,都到了闔眼的時候了,皇帝為什麼戲弄自己?難道那些悔過,那些談及長兄似的涕泗橫流,也不過表面功夫,讓李盛瀾甘心替他解了最後的不甘,替他扳倒李盛淵。

燭火暗了。李盛瀾隨手拿過桌上銅剪,剪下來一小段燭芯。啪的一聲,燭火再盛,險些舔上他指尖。慌忙縮回手,李盛瀾一個沒拿穩,鐵剪掉下去,尖頭戳在地上,很快顫抖著躺得平坦。

他傾身去拾,指尖被什麼戳了下,立刻用另隻手握緊,送到嘴邊含住。李盛瀾皺著眉去看,銅剪尖緣已經撞成銳鉤,耀武揚威似的往上揚著。他很恨瞪一眼,頭一轉,卻對上桌底半隱半現的某樣物什,像座鼎,被桌上垂下的粗布掩住,看不真切。

他就說怎麼這些日一動腳總要撞上什麼,起先還以為是歸潮或樸雲的腿,總立刻收回。李盛瀾撩開粗布,把頭探進去,那不止一座鼎,是鼎形香爐,爐裡還堆了東西。

短燭被端進桌底,照清那東西輪廓。香爐裡滿當當盛的俱是銅錢,李盛瀾驚詫一息,扯住爐邊要拉出來看,這時才發覺爐鼎的四隻腳似被釘在地上,任他怎樣拽都分毫不動。

李盛瀾鬆了手,身子也隨即坐正。從前和那群紈絝交遊,他聽過京中百姓把香爐置於床尾座滴以鎮災聚財的說法,但真正見到,這還是第一遭。可這麼多銅錢,為何會被前戶人家遺棄?他拍去自己手上的灰,越想越覺得,有些在意。

這周圍荒廢的院落還有兩三處,都是一樣的粗陋瓦屋。李盛瀾燃起一盞燈,挑在手裡,自身處的小院走出去,一個個翻進廢棄庭院找過一遍,或榻底,或桌下,總有同樣的爐鼎釘地。更有甚者連高置案臺的香爐都未帶走,銅錢積成小山,湧出爐沿,撒到案上落一層塵灰。

爐鼎上刻印被帕子擦淨,李盛瀾要把提燈貼得極近才能辨認出,兩側雕的是“一爐納福,四海聚財”,爐鼎最上一圈突出的沿上還有四字,“棲玄道門”。

京城東郊有座棲玄觀。從前和那群權貴子弟廝混,李盛瀾甚至還跟他們從側門溜進去過。李盛瀾放風,那群人進去偷據說開了光、只能在道觀裡燃盡的香燭,偷了立刻就帶回府中囤起來,剝去印著開光法印的紅紙。

過三四日,李盛瀾一行再度驅車向道觀,把香燭拿給所謂師傅看。那時師傅把頭一搖,說,這香燭絕未經開光,不如貧道為幾位公子挑些好的,老祖必然認可。他們從師傅手裡買下幾盞香燭,師傅才允他們把自己帶的那盞一併擺到龕前。誰承想那盞與其餘香燭相同,蠟淚裡燃開一朵只有開光香燭才能落的硃砂蓮花。師傅傻了眼,李盛瀾他們便嚷起來,要師傅賠香火錢。

只是鬧一場,最終當然不了了之。但也是自那時起,什麼道觀、佛寺,在李盛瀾心裡壓不下太多分量。他把爐鼎翻來覆去地看過,嗤笑著放回去。棲玄觀若當真能做出什麼當真納福聚財的寶鼎,天地都要倒過來轉。

次日拂曉,躺在自家床榻上的京兆尹被小廝的喊聲驚得睜開眼。他忿忿抬手,照著他臉頰就要扇下去。忽聽是怡王駕臨,衣裳只披兩件,一邊往房門外走,一邊被凍得哆嗦不已。

他走到官衙前廳之時,李盛瀾手裡已經翻開了一本薄薄書冊。京兆尹行過禮,得李盛瀾頷首才顫著牙關道,勞動殿下親至,其實有什麼事,只要遣人吩咐一聲便成的呀。

“我敬佩宋大人清明,且許久未見,心心念念著總該會一次面,於是就來了。”李盛瀾合上簿冊,含笑抬眼,“只是私談,宋大人不會讓旁人知曉的吧。”

“自然,自然。”京兆尹附和著便把身邊下人都遣了個乾淨,又走上前,親自端過茶水放在李盛瀾手邊,“還不知殿下此行,是需臣如何效勞?”

茶水上白煙升騰,是鳥羽,渺然欲回往朗空。李盛瀾把手中簿冊啪一聲拍上桌案,轉而籠上杯口,白羽便盡然塞於窄井再飄不能:“也不要你做什麼。快到年關,今歲京中百姓呈報的案情都登記清楚了?”

京兆尹剛坐下,腿又稍抬連連,離開座椅半寸,連連點頭:“是,都載錄冊中。”

“還有哪些冊籍,”李盛瀾指腹敲在桌面簿冊上,“拿來我看。”

初晨日光與晌午不同,傾潑得倒是慷慨,被肩頭髮頂盡然接納。然而手拂不去的明色間還有長風襲掠,暖意就被吹得七零八碎。付辰在宮道上走著走著,冷不防打個噴嚏,趕忙伸手到頸後把風帽攏起來,頭也不回問身後內侍:“殿下幾時回的寢殿?”

“啊,是到子時之後,那屋裡的燈都滅了快一個時辰,殿下才出來。”內侍緊走兩步,跟近到他肩畔,“殿下離開時看著心緒不錯。付大人,與其叫殿下兩處奔走,不若您請示殿下,將房中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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