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瀾又凝視他雙眼許久,方才鬆開手,嘟噥道:“你不是說,你們靈犀相通嗎?”
“殿下,”楚折若苦笑著抬手,輕輕撫弄起髮間那簇桂花,“瑞王殿下是什麼人,折若是什麼人,怎麼會有真正的情投意合,比翼連理?只怕哪日遭了瑞王殿下厭棄,折若仍舊要回勾欄瓦舍,去給那些達官顯貴撫琴。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像惡狗盯著塊肉,下一刻便要將我啃噬得渣也不剩。”
李盛瀾不是沒去過那等場所。相反,他去得多了,也深諳那種目光。楚折若的陳述讓他腦中不由浮現起當初與他同遊的那些京中紈絝投向臺上舞姬的眼神,不過轉瞬,舞姬的面容便換成了楚折若的,看得他心中一陣陣泛酸。
若是真的喜歡,又怎會將人送來自己府上,讓他以身涉險?
“所以,折若懇請殿下,不要將你我之事透露出去。否則落到瑞王殿下耳中,折若定然不得善終。”楚折若退開幾步,拱手行了一禮,“折若會襄助殿下,也請殿下只將此當成是一場交易,救救折若吧。”
李盛瀾在心裡告訴自己此人不可信,但或許是他言辭太過懇切可憐,像無可歸赴的狸奴,一如當初長兄被圈禁後的自己;或許他髮間甜香太過馥郁,熏熏然醉溺心神;或許李盛淵的人向他示好,任他利用反制,讓他生出勝人一籌的快意。總之,李盛瀾鬼使神差地頷首:“我不是他。”
“我不會讓你白白效忠,我會傾盡全力,護你無虞。”
無妨,不過日後謹慎些,時刻警惕著他的動作。只是保他一命,便能讓他為己所用,而自己可以沒有任何損失,無妨。
翌日成華來傳話,請琴首折若移至內院揚雪閣居住。訊息到時琴師院內眾人正圍爐夜談,成華語畢,便見他們齊齊仰面看向自己。
“折若感念殿下恩遇。”楚折若站起身,恭然行禮,“只是事出突然,請容折若整頓一二,再行遷居。”
“殿下已在揚雪閣為您置辦了不少物件,您只需帶些必要的東西過去。”成華笑著溫聲道,“殿下記念琴首琴藝孤絕,想日日都能聽到呢。”
聞得此言,眾人神色各異,或豔羨,或嫉恨,不一而足。
楚折若停頓幾息,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麼,終是俯首再拜,應道:“是,折若會盡快搬過去。”
成華走時步履輕快,一陣琵琶音和著腳步聲響起。楚折若回首看去,卻見是樂班琵琶首琉鶴揚手撫弦,勾出首《漢宮秋月》來。
“紗窗薄,金燈暗,夜漏長,”他哼唱著,向楚折若投來一眼,“許哪個,錦衣綺裳,莫忘還舊鄉。”
周圍有人低聲笑了。班主扶柳臉上有些掛不住,還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無妨,你安心去。你得殿下器重,我們都替你高興。”
“是啊,長得姑娘也似,還怕討不到貴人歡心?”琉鶴停了彈唱,揚聲嘲弄,“知道的說是殿下愛你琴藝過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副容顏勾得殿下日思夜想,念念難忘了呢。”
話落,不懷好意的笑聲瞬間織成一片。扶柳剜他一眼,堪堪將那些諷笑壓下幾分。
“琉鶴,你與我同入慶雲班,應當最清楚,我折若走到今日,是憑這副容貌,還是憑一身技藝。”楚折若撩發回身,耳璫在爐火明光映照下晃得耀眼,面上神色從容至極,甚至浮上些柔和笑意,“況且,就算我是憑美色博殿下歡心那又如何?你想要,還勾不到。”
一番話說得琉鶴紅了臉,他揚起手指著楚折若“你”了半晌,什麼也沒能罵出來,終了詛咒一聲:“得位不正,必遭報應!”
楚折若不在意地頷首:“我等著上蒼收我。不過,琉鶴啊,你若真有本事,與其寄希望於報應,不如試試親手將我拉下來。”
他說完抱起琴轉身便走,不曾回首看琉鶴一眼,以至於那些不堪入耳的話都被夜風吹散在月色下,未能傷及楚折若分毫。
他出院門時看到了個灰袍身影,動念片刻便想到了那該是成華。他並未刻意隱藏,見楚折若出來便從陰影處走出,朝他行過一禮。楚折若回禮後,二人便分道揚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次日晌午,楚折若將將奏完曲子,從練曲的庭院往自己居住的小屋走,就見幾人圍在自己的屋子前,似乎正等他回來開門。他不由得頓住步子,定睛看去,領頭的正是昨夜才見過的成華。
楚折若無聲笑笑,繼而快步走上前去。
“成管家,怎麼勞動您親自過來了。”那群人見著楚折若,紛紛退至近旁,為他讓出條小道。楚折若一面拿出鑰匙開鎖,一面眼含笑意地問道,“難不成,我這屋子裡還有什麼貴重東西,是要您親自看著搬的?”
“楚先生說笑了,殿下擔心楚先生東西多,獨自一人收拾不過來,特意派我帶人來幫襯一把。”成華也笑著,是平日裡慣有的溫和挑不出錯,偏又叫人覺得拒人以千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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