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1頁 苦晝短(2)

作者:含襄·7小時前

“欹荷主人”李盛瀾竊對此嗤之以鼻。他想,若真有長生之法,世間恐怕早便聖人塞陌,哪還輪得著父皇,乃至大梁開國之君。

自然,這些話他也只敢私下在心裡嘀咕,不堪對外人言。不肖子之所以不肖,多由於他對人示以不肖,其心如何,難得一窺。

他可不想被人傳個不肖的名聲,傳個“風流浪蕩子”也便罷了。

……

大雨傾盆。

李盛瀾沒有撐傘,獨自站在一道漢白玉拱橋下。雨水何似垂針,兜頭將他淋了個透,寒風颳過,身上是刺骨的冷意。

拱橋那側的宗人府門扉緊閉,守衛層層,將其圍得密不透風。昨日尚能輕柔地撫過他發頂,喚他“阿瀾”,告訴他莫要重蹈覆轍,更不要為己翻案的長兄,今日便被囚禁於此,只一牆之隔,卻連再瞧一眼都不能夠。

“殿下,祖宗,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小黃門舉著傘,快步走到他身側,“殿下快隨奴婢回去吧,若叫賢妃娘娘知道了,又是一頓好打。”

十二歲的少年眉眼尚有些圓頓,回眸看他時,眼眶還是紅的,眼神卻含鋒帶芒,叫小黃門脊背生寒,無端端定在原地。

“走?”李盛瀾聲音很輕,不知是在答小黃門的話,還是喃喃自語,“最後一個會對我好的人也被關在了這裡,我要走去哪?”

他頓了半晌,輕輕闔上眼,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復又頹然鬆開:“我還能走去哪?”

茫茫人世,他竟再無歸處。

風物易變,人心易變,獨雨後初霽時那陣飄散不去的塵泥腥氣混了淺淡花草香亙古不變。地面溼滑,水坑遍佈,張桓玉踏著水,一路小跑著往欹荷院去,濺起一地水花。管家成華緊追其後,憂聲道:“哎呦小侯爺,您慢點跑,別摔著!”

張桓玉充耳不聞,兀自轉過垂花門,一抬眼便見著了上刻“欹荷院”三字的匾額,字跡細瘦清雋,自有一番風骨。

他推開院門,人還未踏過門檻,便先朗聲朝裡面喊道:“殿下,殿下!”

主屋裡靜了片刻,繼而響起一道略顯虛浮的聲音:“桓玉?進來吧。”

這話傳出來時,張桓玉已經迫不及待走到主屋門前了。他伸出手,剛碰觸到門扉,便想起成華去王府門口迎他時所囑託的“殿下近日心情不好,勞煩小侯爺多開解開解”,於是先扭頭衝成華擠了擠眼睛笑了下,這才用力將門推開。

初秋的風有些涼,像誰的一雙手,柔柔捧起室內那道鵝黃的輕紗帷幔,絞弄片刻,又無情拋下。帷幔後是張軟榻,透過薄紗,隱約能看到斜倚在榻上的人影。又是一陣風拂過,張桓玉隨手撩開將要撲到自己身上的帷幔,舉步往裡走去。

少年十八九歲的光景,身著紅袍,墨髮半束,如瀑如流地搭在肩頭。側發用金扣箍成一縷,偶然隨風飄起,被他抬手按下,露出一雙半垂的鳳目,彷彿極認真地盯著手中所捧的書卷看,然而雙唇緊抿,又將主人的重重心事顯出幾分來。

直到張桓玉走近,撩袍坐在他身側,他才堪堪抬眼,眉頭微蹙著出聲問詢:“你怎麼突然來了?”

“醉春園東家的女兒成親,今日酒菜都削價三成。我聽說那兒的廚子手藝一絕,咱們還沒去過,正好去嚐嚐鮮,你去不去?”張桓玉提起案上茶壺,隨手為自己斟了杯茶,仰頭咕咚咕咚地喝盡了,暢快道,“一路跑過來,可給我累壞了,你必須得賞臉啊。”

李盛瀾揚眉嘲道:“你繞了大半個京城從定遠侯府過來,就為了跟我吃頓飯?”

“那不然呢?哎呀阿瀾,你也不想想,你都多久沒出來跟我們喝酒了,兄弟們想你想得緊,你不來,我們幾個連划拳的興致也沒有了。”

張桓玉說著就要去拍李盛瀾搭在案上的小臂,被他輕輕避過:“不去,你想吃什麼,大可告訴成華,讓他吩咐廚房備下,我們就在府裡用飯。”

張桓玉見鬼一樣看著李盛瀾那副淡漠神情,訝然道:“呦呵,阿瀾,你從前可都是搶著出門湊熱鬧的那個,怎麼突然就轉了性了?”

李盛瀾不答,只將手裡的書放在案上,無奈瞥他一眼。張桓玉湊近些許,壓低聲音道:“成華說你心情不好,怎麼,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了?”

李盛瀾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寫了探究的少年人,輕輕嘆了口氣。他是老定遠侯獨子,三年前匈奴襲邊,老定遠侯奉命率兵出征,不幸殉國,只留了這麼一個被千寵百愛著嬌養長大卻日日遊手好閒的兒子承襲爵位。他們二人自幼交好,可稱無話不談的摯友,只是張桓玉性子太過單純,很多時候參不透他人心思,也因此不願身居官場,怕自己受人挾制。

若是老定遠侯看到兒子如今功不成名不就的樣子,不知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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