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153頁 那樣的目光與眼下無異(1)

作者:含襄·9小時前

那樣的目光與眼下無異。李盛淵一隻胳膊支在案上,撐額凝眉,注視手底薄箋。身下素輿由小內侍把著,將鄭興年推上前,聽見他溫聲低喚一句“陛下,攝政王來了”,李盛漣總算才從恍惚裡尋回心魂,忙把手裡硃筆扔在一邊:“阿瀾,你可來了。太后不在,這些事我無從處置,你快來替我看看。”

推拒還沒出口,李盛漣已經幾步跨到李盛瀾身前,把他臂彎扯在手裡。李盛漣下山那日,二人一個靜立車外一個端坐車中,不久就分別,此時才算時隔七年首次的私下相見。李盛漣像全無意識,不論迎面向他還是轉過臉,與李盛瀾五六分相似的眉眼都彎如潭裡魚兒甩尾,濺起一層層盪開的笑。那笑在他移目往李盛瀾身後望時頓了頓,轉而如常:“楚先生。”

“陛下抬舉。”楚折若行過禮,把前袍放下來,始終低垂著頭,“既然陛下與殿下有要事商議,草民先行告退。”

“不,”李盛漣連連向他招手,“你來,你也來,這事與你有關。”

沈盈把匈奴使臣送回北邊,換來一紙和約。只要匈奴每歲向中原入貢,朝廷允諾在北境兩城開商埠與匈奴互市,匈奴王庭甚至能夠憑靠向中原進貢戰馬以換取所需。和約尚未能互換,單于先送來用錦緞包著的許多東西。那些東西里摻金混銀,最醒目的是枚孩子用的長命鎖,正面鐫“天賜福祿”,反面字跡磨耗,斷裂不清,隱約能辨出個“若”來。

“單于說這是當年梅尚書投誠時所贈,”李盛漣靜觀楚折若把手裡長命鎖翻覆著遍復一遍細察,半晌悠悠開口,“當年梅尚書請求單于出手,護他兩名新降世的小孫兒無恙。可單于還沒應下,父皇便下令以謀逆罪將梅家滿門抄斬,連帶我也下獄。現在單于來書告訴我說,梅尚書當年與邊境將領往來,一開始,當真只是為加緊邊防。”

楚折若抬了頭,默然看向李盛漣。李盛漣兩目闔上片刻,隨一聲嘆張開,“是有人,甚至只是邊境一名小將領告訴他,匈奴異動,不得不防。梅尚書以為事態緊急,先旁敲側擊向兵部提醒,得來只是兵部的緘默。他職責不在此,不敢令父皇通曉自己插手他務,於是繞過父皇,自行與北境某名將領聯絡。就這空當兒,李盛淵截下他與邊境往來密信。”

沒有人想把長命鎖收回,楚折若四下望了望,確認這種猜想為真,便拿出帕子,小心把長命鎖包好,收在自己袖裡:“可是這些好像與草民無關。”

李盛漣一隻手按在案沿,把唇往裡輕抿,低頭思忖瞬息,看向李盛瀾:“當年那些密信,李盛淵呈給父皇之後又被轉交給我處置。阿瀾,這你是知道的。”

突然從呆愣中被喚回神思,李盛瀾上前兩步,站到楚折若身旁,手臂繞到他背後虛虛扶著:“我知道。”

“但箇中內情你或許並不清楚,”李盛漣把聲放得極緩極輕,“李盛淵當年也曾力爭過。他甚至在父皇面前直言,尚未監國即令我干涉太多政務,如今又放我插手北境軍情,實在不合時宜。父皇震怒,訓斥他妒忌心重後把人禁足在王府。可也是那場控訴,讓父皇對我起了疑心,暗中囑咐東宮屬臣時刻緊盯我所作所為,任何異動都隨時稟報。”

李盛淵被禁足之事,李盛瀾有所耳聞。可他那時年僅十二,還是忙著討好賢妃以求能從她手底下討個好話,遞到皇帝面前,好讓自己能順利出宮開府的時候。賢妃卻對他冷眼異常,越是湊上去,越橫眉迴避不屑一顧。李盛瀾鬆鬆環住楚折若腰身,彷彿若當年自己趁著請安的日子偷偷堵在路上,把李盛漣攔在半途,而他從心神不寧、神思恍惚到抬眼看到自己時如常和煦的笑,這一切都讓李盛瀾在當年整夜輾轉,終不得解。

如今得到解釋,卻是任他怎樣不安也無從更改。他只能與近在眼前卻與記憶中迥然殊異的李盛漣相望,少頃的緘默後,李盛瀾認命似的塌下兩肩:“所以當年,父皇才能抓到你錯處,才會在生前那般重視李盛淵。”

“阿淵本性不壞。”李盛漣搖了搖頭,“當年他剛出世,昭懿貴妃不願管顧,我看他可憐,囑咐貴妃宮裡的人幾次,他們才肯留心照料。到後來我看著阿淵服藥、被監禁,心裡何嘗沒有悔。我想,我當年要是再多做一些,或許只是在父皇面前多說句話……”

第123章 誰顧風急

3,388字09-19

李盛瀾忽然伸出另隻手,抓住李盛漣持扇的指:“長兄。”

“啊,我失言了。”

李盛漣摸著自己鬢髮不尷不尬地笑一聲,正色道,“我是想說,後來父皇派來的人查到那些我與北境往來的莫須有的證據,乃至查到北境軍那枚私鑄的兵符有一半在我手上,即便早就料想會是李盛淵從中作梗,偽造憑證,我糾結多日,最後決斷也還是,不再追究。”

“那時我心想,總歸都是兄弟,一脈同宗,誰盛誰衰並無所謂,我儘可以認。”李盛漣無聲啟唇一嘆,向楚折若掀眼探去,“可是我看錯了人。李盛淵不是把我打壓下去便算了,他要把我連根拔起,要把父皇也迷惑、孤立。除了我之後,他第一個挑來下手的,就是故吏部尚書梅裕德。”

言及此,楚折若已顧不得禮數,兩目一瞬不瞬定於李盛漣面龐,李盛漣唇齒啟合,倏地截沒後話,訕笑著走回御案後坐定:“罷,或許現在說這些沒根沒影的猜測還不是時候。我也的確是像父皇所說那樣至純至蠢,很多事連自己都還沒看清,就……”

像有難言之隱,又像欲言而上下齒不聽號令,李盛漣的兩瓣唇錯著閉闔,逐漸又交擦移回,五指把信箋邊角搓揉成皺褶堆疊而成的山,山又高隆、連綿、擠壓作川,終於受一場不知算災禍抑或解脫的巨震,傾塌、展平,被李盛漣挑著邊角拿起來,遞到楚折若面前,“不然還是你們拿回去自己看吧。不過這些終究只是單于一面之詞,不能輕易當真。”

信箋用北邊草紙寫就,赤黃交錯的草絲壓融其中,摸上去卻無有異感,仿若未存。楚折若兩手接過來,低眸掃過一眼,並未作其餘反應,堪稱迅疾地將其收好,袖袋捋平,毫無痕跡:“謝陛下。”

“這有什麼好謝,不過單于諸多信裡於我干係不大的一張,又恰好於你們有用。”李盛漣往後一倚,像卸下某種重擔,胸膛都隨一口氣舒出而平坦下去,轉頭看往李盛漣,“對,我差點都忘記,你說你們來也是有要事問詢,是什麼事?”

……

到最後,沈盈未至,李盛瀾費了幾番口舌向李盛漣陳說侯府權位抬升之諸多利弊,李盛漣面色肅嚴地聽著,從仰身靠椅到身端體正,兩手交握著在御案上輕搭出去,直到李盛瀾噤聲也蹙眉作沉思狀,在李盛瀾歡欣他居然當真把這事聽進去的時候,耳邊驀地傳來一句:“我不清楚啊,這些向來為太后左右。等我問過太后,再告訴你們決斷。”

李盛瀾兩眼一抹黑,當場想仰倒下去。幸而楚折若在旁作陪,及時把他臂彎扯住才沒另生事端。李盛瀾甚至想,他大概知道當初李盛淵如何能在長兄仍是太子的情況下分庭抗禮,得父皇青眼,長兄又如何在宗人府靜待七載毫無怨言。當年自己和長兄全無利益干係時不懂,眼下看來,這實在是,實在是……

立刻就要行禮告退之際,忽而有宮人來報,言說太后娘娘知曉怡王殿下入宮,雖庶務纏身不能親至,但手擬詔令一份,囑咐殿下可著人帶回,送去定遠侯府。李盛瀾接下詔書,持卷慢展,入目首字赫然為“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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