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大睜開眼。那樣一雙眼，就這樣折入李盛瀾兩瞳，在他瞼內映出渺小的影。臺上坐了數人，為首的手底壓了張琴，指動弦彎，亂似千軍萬馬壓境，頃刻又退若江流，拍過春水中聘聘婷婷的蓮。江中怎麼會有蓮呢？李盛瀾揉了揉眼，什麼江水什麼蓮頃刻不見。還只剩那雙眼，那雙略略低垂、全神貫於指尖的桃花目，在紅漆木臺上爍動。李盛瀾伸手出去，攥住一拳寒氣。
他想摸一摸那人眉尾一顆極濃的緋紅小痣，可惜時遠時近，像他笑聲一樣，摸不到。
他為什麼會想碰呢，為什麼會想摸呢？不忿這時才從胸腔中湧上來，李盛瀾兩腮都因抿緊的唇而扯寬變癟。他兩手扶住窗欞，一腳踩上被擦得光亮的木面，另只腳踮起來，心中默數三次，而後再不遲疑，一躍而下。
“折若！！”
夜色在窗外隨銀杏枝葉翻滾而過。李盛瀾推被坐起來，掌心裡又冷又黏，張開再合，滿手都是冷汗。他耗上許久才把氣喘勻，轉身看旁邊偏身睡著的人，氣息不由便壓輕了。
“怎麼了？”床上之人睜開眼，撐身半起，迷離著看他，長髮柔柔散開一枕，“夢見什麼了？”
李盛瀾長長舒一口氣，臂膊一攬把他按進懷裡，深深擁著躺下去，在他發頂輕吻：“沒事，餓了。”
“深更半夜的……”楚折若笑了聲，往他頸間埋進去，“你想吃什麼？”
“酥油泡螺，還有酒。”李盛瀾貼著他前額輕聲道，“金桔釀。”
少頃沉寂。驀地，楚折若挑過他腦後一縷新長出來的發，纏在指節揪住：“這麼詳盡，你是做夢出門喝花酒去了嗎？”
“哎呦別，疼！”李盛瀾順著他力道靠過去，右手在床沿一撐便翻身在上，與楚折若四目相對，眨了眨眼，“沒有，夢見小時候喝酒聽曲，聽你彈的曲。”
“我小時候可不會奏曲……”楚折若鬆開手，轉而交握在他後頸，“那我夢裡彈得好聽嗎，現在還想不想聽？”
李盛瀾盯著他那雙桃花目看了許久，慢慢低下頭，眉梢、眼尾、耳廓，及至兩唇，都被他細細啄磨個遍。楚折若低聲哼著，等他唇舌再度往下，伸手抵住：“你做什麼？明日還要上朝。”
“我饞。”李盛瀾在他掌心裡悶悶地響，“我想聽你彈琴，想聽你說話。折若，我想要你。”
楚折若垂眸看他瞬息，一點點移開了手。
屋外，銀杏透影上窗，幻化成錯落起伏的雲海萬千。窗邊，一張僅容寸紙鋪展的几案穩穩立於坐榻，上頭幾張金葉散佈，葉面上字跡沉溺於晦暗。葉旁，浸墨的筆左右晃兩圈，滾下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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