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齊齊轉頭看向她。
小荷娘看見秋婆婆,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有幾分心虛,又有幾分為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先招呼哪一邊。
那中年婦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秋婆婆,大約也猜到了來人的身份,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仍端著客氣的語氣問道:“這位是?”
秋婆婆不接她的話,而是笑眯眯地看向小荷娘:“喬家嫂子,這位是?”
小荷娘硬著頭皮介紹道:“這是上河村的我孃家嫂子,姓王,是……是來替我家外甥提親的。”
“哦——”秋婆婆拖長了聲調,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不減,“原來是親家舅母。巧了,我也是來替人說親的。看來今兒這日子選得好,大家都趕著好日子來。”
她這話說得輕巧,不軟不硬,既不嗆人,也不退讓。
那王嫂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這位大姐,真是不巧,我們今兒是先來的,這禮都擺上了。您看,要不您改日再來?”
秋婆婆在院子裡站定,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笑道:“提親這事兒,可不分先來後到,得看兩家孩兒是否般配。您是替您外甥來的,我是替我們阿箏來的。咱們各說各的,讓喬家嫂子聽了,自個兒拿主意,豈不是更好?”
王嫂子臉色沉了沉,但也不好發作,只好勉強笑道:“那您說說看,您替的那家是什麼條件?”
秋婆婆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替的這位姑娘,姓陸名箏,就住在咱們村尾。家裡只有一姊一妹。她阿姐在城裡開著酒樓,就是如今瀝州城最紅火的酣春樓。家裡青磚瓦房,有幾畝旱地,日子殷實。阿箏這孩子,人品更是沒得說,勤快,踏實,一門心思過日子。前陣子碼頭上救人的事,想必您也聽說了,就是她。這樣的人家,這樣的人品,您說,是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王嫂子聽完,嘴角撇了撇:“條件是不錯,可她是個姑娘家。兩個姑娘成親,這算什麼事?將來沒個一兒半女的,這家業傳給誰?”
簾子後面,小荷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院子裡的每一個字。
王嫂子的聲音尖尖的,像指甲劃過瓷碗,她不喜歡那個聲音。秋婆婆的聲音穩穩的,像一瓢水慢慢倒進盆裡,不濺出來。
她聽到秋婆婆誇陸箏,她的心裡,忍不住湧出一股自豪感。
陸箏從來不會在人前誇自己,可秋婆婆替她說了。
院子裡,秋婆婆不慌不忙地接話:“這位嫂子,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女子結契,如今律法都認了,城裡頭多的是。再說了,孩子的事兒好辦,將來抱養一個就是了。倒是您外甥那邊——”
她繼續道,“可不知家裡境況如何?有幾畝田?幾間房?兄弟幾個?父母可還健在?將來小荷過去了,是當家做主呢,還是得看公婆臉色過日子?”
王嫂子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些招架不住,支支吾吾道:“家裡……家裡還算殷實,有三間瓦房,十來畝地……”
“三間瓦房,十來畝地,兄弟幾個分?”秋婆婆一針見血。
王嫂子不說話了。
秋婆婆也不再步步緊逼,大家都是做這一行,受人之託,勢必要盡力而為。再說了,事兒成不成,也不單看媒人是怎麼說。
她轉而看向小荷娘,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喬家嫂子,咱們都是當孃的人,心裡頭最惦記的,不就是閨女嫁過去過得好不好嗎?阿箏這孩子,您也是看著長大的,她是什麼樣的人,您心裡比我清楚。一個村的,知根知底,小荷嫁過去,走幾步路就到家了,您想什麼時候見她就什麼時候見她。上頭沒有公婆壓著,下頭沒有妯娌鬧心,兩個孩子互相喜歡,日子怎麼過都是甜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小荷爹蹲在屋簷底下的角落裡,手裡夾著一根旱菸杆,煙沒點著,就那麼捏著。
他聽著兩個媒人你來我往,一句都沒插。
瞅了一眼自家媳婦,她攥著帕子的指節還在發白,又聽見秋婆婆那句“上頭沒有公婆壓著,下頭沒有妯娌鬧心”,心裡忽然覺得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媳婦嫁過來這二十多年,過年過節回孃家,她總是在路上就開始嘆氣。他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老太太對著外,端的是一副慈祥的模樣。可對上他媳婦,擺著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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