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凝扶著三叔婆走到了一片荒地,那些能長到半人高的雜草到了此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屏障限制了,這裡只有淺淺的最多沒過腳踝的低矮的草。
但說起來,這裡其實也不能算荒地,因為此處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土堆,土堆前還立著刻了字的石碑,這裡,全是墳!
“丫頭,你要是害怕,就站在這裡吧,不用扶我過去了。”三叔婆善解人意地開口道。
姜凝搖了搖頭,沒說什麼。死人有什麼好怕的。
三叔婆指示著姜凝把她攙到了其中一個墳前,然後自己在草地上坐下,點上香燭,一邊燒著紙錢,一邊緩緩開口道:“立林,小滿,我來看你們了……”
姜凝往墓碑上一看,上面寫著“愛子何立林,愛孫何小滿之墓”,竟然是個合葬墓!
喪子之痛已經是人間極苦了,不曾想這位老人還承受了失去孫子的痛苦,姜凝瞳孔微微一縮,難以將眼前這個一臉哀痛的老人和之前那個給她洗頭的慈祥老太太聯絡起來。
姜凝後退幾步,不打擾老人悼念兒孫。只是她轉身之時,隨意一瞥,似乎在某塊墓碑上看見“柳明”兩個字。
姜凝心裡一緊,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撥開被草蓋住的最後一個字,果然是“安”字!
而整個墓碑寫的是——先考柳青至,先妣何淑雲之墓,兒柳明安立。
又是一個合葬墓!
是柳明安父母的合葬墓!
風輕輕地吹著,天地無聲,只有三叔婆低低的聲音隨風傳來:“……我沒什麼事,就是昨晚突然夢見你們兩個了,然後一夜睡不著,今天就想著過來跟你們說說話……”
“……別擔心我和老頭子,我倆身體硬朗著呢,老頭子一頓還能吃三碗飯,我能吃兩碗……”
“……家裡的雞兩天沒下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要是再不下蛋,我就叫老頭子把它捉了賣了……”
三叔婆佝僂著身子,顯出暮氣沉沉的疲老之態,頭微垂著,一句接一句的絮絮叨叨家長裡短,在風聲裡聽起來像是嗚咽,姜凝知道那是刻骨銘心的思念。
姜凝安靜地陪著三叔婆等了大半個時辰,見她要起身,才上前將她扶起。
三叔婆感激地看了姜凝一眼,而後提醒道:“姜丫頭,以後沒事別到這山附近來,這山上有太多人命,煞氣重,對你不好。”
姜凝上次上山就發現了,這座山物產豐富,卻人跡罕至,不合常理。如今三叔婆主動提起,她實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於是問道:“三叔婆,這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三叔婆轉過頭看了姜凝一會兒,神色有些糾結。不久,她嘆了口氣,開始緩緩講述這荷花村的往事:“以前村裡人都愛上山打獵,靠山吃山嘛,連老婆子我都三天兩頭上山來挖野菜撿蘑菇呢,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叔婆停下腳步,仰著頭望著那挺拔蒼翠的大山:“後來啊,何武他爹撞見一頭野豬在山谷裡喝水,回來跟大夥一說,他們都認為野豬不可能只有一頭的,至少有好幾頭。那玩意兒皮糙肉厚力氣大,還長了尖牙,沒個三五個漢子捉不住,於是村裡的十幾個青壯年約好了一塊上山去……”
十幾個青壯年?姜凝眯了眯眼,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一片墳地,只覺得觸目驚心 。
三叔婆說到此處,又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無限悲哀的神情:“那天夜裡下了好大的雨啊,他們躲進了一個山洞避雨,然後……”
老人聲音哽咽了,痛苦的記憶湧上心頭,姜凝能感受到她身體在微微顫抖。
“山洞塌了,死了,全死了……我兒子,我孫子,所有人,全死了……連屍首都找不到,我們上山去,只在山洞入口處找到了他們帶的棍棒和繩索,再往裡走,就完全塌了,什麼都沒有了……這些墳不過是衣冠冢罷了,只為了成全活著的人的一點念想……”
三叔婆說完這段話,那雙在姜凝記憶裡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姜凝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座山沒有人來,也明白了為什麼柳明安勸她不要上山。她不擅長安慰人,而且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勞的,此時此刻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三叔婆從抬起袖子擦了擦眼,領著姜凝向她家走去,邊走邊說道:“姜丫頭,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喊我們荷花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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