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李曄一句話也沒說。
青布小車碾過長街，車簾垂著，把外頭的喧鬧都擋在了外面。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卻一刻也靜不下來。
朱溫的話，像一根根細針，紮在渾身上下的每一隻穴位，讓他動彈不得。
到了宮門，張寺人小心翼翼地扶他下車。
李曄擺擺手，示意不用，自己邁步往裡走。
進了清思殿，他把外袍一脫，扔在案上，人也重重陷進椅子裡。
殿裡很靜。
燭火已經換過了新的，燈花偶爾爆一聲，又歸於沉寂。
李曄望著那點跳動的火苗，忽然有些後怕。
就在剛剛，就在那扇門外，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真的動了放朱溫出去的心思。
“實在不行，就放他出去吧。”
這個念頭，像條毒蛇，從心底最軟的地方鑽出來，纏了他一路。
等他回到這宮裡，被夜風一吹，那毒蛇才慢慢退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好險。
那個像魔鬼一樣的男人，只用了短短幾句話，就讓他這個做了三年皇帝的人，生出了“放虎歸山”的荒唐念頭。
李存信的檄文沒能亂了他的心，齊魯淮南的異動沒能亂了他的心，可朱溫，隔著一條門，幾乎就做到了。
他實在有點害怕這個人了。
朱溫心機太深沉了，深沉得讓人脊背發涼。
他先是一眼看穿了李存信的全盤算計，又一步步把自己這個皇帝的心思，像剝洋蔥般剝得乾乾淨淨。
更要命的是，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那麼有道理，那麼讓人無法反駁。
就好像明知擺在面前的是毒藥，你卻非想嚐嚐。
李曄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啊，能在後世亂世裡稱王稱霸，建立一國的人，又有哪個是弱雞？
朱溫能從一個黃巢帳下的走卒，一步步做到權傾中原的霸主，又豈是隻靠一把刀？
這人揣度人心的本事，怕是比他用兵的本事還厲害。
幸好，他很快恢復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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