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爭論之聲再起。
主戰與保守兩派各執己見,聲浪越來越高,幾近演變為面紅耳赤的爭吵。
勸誡聲、駁斥聲、引經據典聲混作一團,在宣政殿高大的穹頂下嗡嗡迴盪。
李曄端坐御座,耳中灌滿這些嘈雜的聲響,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後的尖銳鳴響。
每個人說的,都有道理。
即便是他心存戒備的鄭延昌,其“先安內後攘外”的考量,站在朝廷現實的角度,也非全然荒謬。
杜讓能的擔憂句句屬實,劉崇望的分析眼光長遠。
如此看來,彷彿無論選哪條路,前方都是荊棘,根本沒有兩全其美的坦途。
打,還是不打?
李曄閉上了眼睛,將那些爭吵隔在聽覺之外。
歷史書上的字句浮現在黑暗的視野裡。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就是那個與他同名同姓的唐昭宗,登基之初何嘗不是雄心萬丈?何嘗不想挽狂瀾於既倒?
可一次錯誤的戰略決策,一場倉促的河東之徵,便耗盡朝廷最後的氣血,也為自己和這個王朝鋪就了通往深淵的階梯。
“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轍。”
這個念頭像冰錐,刺得他心臟抽緊。
但另一個聲音隨即在心底響起:不打,就能避免覆轍嗎?
晚唐的歷史走向在他腦中快速閃回:藩鎮日強,朝廷日弱,直至被朱溫徹底吞噬。
那不是一個瞬間的崩塌,而是經年累月的慢性失血,是領土與權威被一點一點啃食殆盡的漫長凌遲。
今日放過漢中,明日李茂貞的刀鋒就會指向別處;後天王行瑜、韓建之流亦會爭相效仿。
待諸鎮膨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李曄的下場,難道會比歷史上那個被弒於寢宮的昭宗更好?
“陛下?”
景務修壓得極低的輕喚,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李曄睜開眼,發現殿中不知何時已歸於寂靜。
文武百官的目光,或期待,或憂慮,或深不可測,此刻全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最終的一錘定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了喉頭的乾澀與胸中的翻騰。
他知道,這個選擇無法迴避。
它關乎國運,也決定著他個人的生死存亡。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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