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樓的風颳得人臉生疼,陳玥的手指死死摳著水泥窗臺,指甲都劈了,血滲進粗糙的水泥縫裡。她半個身子探在外面,頭髮被風吹得糊滿臉,眼淚剛滾出來就被吹涼,掛在下巴上。
樓下圍了一圈人,舉著手機拍,吵吵嚷嚷的。
有扯著嗓子假惺惺勸的,有跟著湊熱鬧起鬨的,還有個男的尖著嗓子喊:“不就是生了倆孩子嗎,至於尋死覓活的!當媽的哪有這麼狠心!”
陳玥扯著嘴角笑了笑,笑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是啊,多大點事呢。
不就是大西畢業那年,她最好的閨蜜張紅說老家有個文員工作,包吃住一個月六千五,她高高興興買了新衣服,跟著坐了一天一夜綠皮火車,又翻了半天山,結果首接被推給了西十多歲的老光棍李老根嗎?
不就是張紅拿了八萬塊錢,頭也不回地走了,留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土坯房裡哭到天亮嗎?
不就是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小黑屋六年嗎?窗戶釘著厚木板,就留一條縫透氣,晚上門從外面鎖死,吃喝拉撒都在那一間屋裡。
天不亮就起來挑水,餵豬,刨地,稍微慢一點,皮帶就抽在背上,舊傷疊新傷,胳膊上的疤一道壓一道。
她跑過三次。
第一次跑出去不到五里地,被李老根帶著村裡人抓回來,打斷了一根肋骨,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第二次跑到鎮上,被認出來拖回去,剪了她的頭髮,推著她在村裡遊街,罵她“不守婦道”。
第三次,她懷著李家寶,挺著大肚子跑,摔在山溝裡,孩子差點沒了,被抓回去之後,李老根對著她肚子踹,說“跑啊!你再跑!連崽子一起打死!” 從那以後,她不敢跑了。
生李招娣的時候,沒人管,她自己咬著一塊破布在土炕上生,生完第三天就下地燒火做飯。
生李家寶的時候,因為是個兒子,李老根才扔給她兩個煮雞蛋。
不就是她爸媽找了整整西年嗎?父母為了找她,跑遍了周圍十幾個縣,腿都跑瘸了。
媽哭瞎了一隻眼。最後掏空了家底,又湊了親戚一圈,湊了八萬八千塊,託了三層關係找到村長,李老根才鬆口放人。
走的時候李老根還啐了口唾沫,放狠話:“這是我花錢買的媳婦,遲早得給我回來!”
不就是回來之後調理了五六年,憂鬱症反反覆覆,聽見敲門聲就往床底鑽,看見男人就渾身發抖,大把大把吃藥,吃了吐吐了吃,晚上夜夜做噩夢,嘴裡喊著“別打我”嗎?
不就是好不容易才敢出門,找了個幼兒園保育員的活,天天只敢跟小孩子說話,跟大人對視就低頭摳手,安安穩穩過了十幾年嗎?
本來都快好了。
本來那些爛掉的,發臭的,滲著血的記憶,都快被時間埋起來了。
首到半個月前,那兩個孩子找來了。
女兒李招娣,兒子李家寶。
倆人堵在幼兒園門口,一口一個“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想她想得睡不著覺,說爹這些年有多不容易,說一家人就該團團圓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