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郡城。
李記藥鋪的門板一大早就卸了下來,夥計們忙著打掃櫃檯、擦拭藥櫃,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從鋪子裡飄出去,混在初春溼潤的空氣裡。街上行人漸多,叫賣聲此起彼伏,整座郡城都在從冬天的沉寂中甦醒過來。
李安坐在櫃檯後面,翻看著賬本,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一首節奏明快的曲子。
錢多寶的夥計剛走,運走了這批貨,又留下了新的訂單。自從上次合作之後,兩家往來越來越頻繁,錢多寶那邊甚至主動提出可以預付三成的定金——這在中州商會里算是極大的誠意了,說明對方對李家藥鋪的信譽相當認可。
李安正算著賬,一個小夥計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和一個布袋:“李掌櫃,錢家商行的人送來的!”
李安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李安親啟”四個字,落款是錢多寶的印章。他拆開信,裡面只有寥寥數語,大意是問候李家近況,順便附上五十枚靈谷種子,說是從中州商人手中購得的品種,產量比本地靈谷略高,讓李安試試能不能在青溪嶺種活。
李安捏起一顆種子,放在掌心細看。種子飽滿圓潤,泛著淡金色的光澤,確實與尋常靈谷不同。他湊近了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生機勃勃。
他小心地將種子收回布袋,貼身收好。這種好東西可不能隨便放,萬一受潮發黴就可惜了。
下午,李安出門辦事。他要去城西的藥農那裡收一批新到的藥材,順便打聽一下市場上的訊息。路過郡守府門口時,他正好遇見一個面生的文吏從側門出來。
那人穿著郡守府的官服,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文書,行色匆匆,差點撞上李安。李安側身避過,定睛一看,認出他是新來的文吏,姓趙,據說是在郡守府接替了之前離職的職位。兩人曾在一次宴會上有過一面之緣。
“趙大人!”李安拱手打招呼。
趙文吏停下腳步,認出他來,也笑著回禮:“原來是李掌櫃,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託大人的福,還算不錯。”李安寒暄了幾句,隨口問道,“趙大人最近可忙?劉大人那邊可還好?”
趙文吏左右看了一眼,見周圍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道:“劉大人啊……這兩個月都沒見他和王閥那邊有書信來往了,也不知是忙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以前每個月至少有兩三封信,現在一封都沒有了。”
李安心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笑著拱了拱手:“多謝趙大人告知。改日有空,請大人來藥鋪喝茶,新到了一批上好的雲霧茶。”
“一定一定。”趙文吏也拱了拱手,抱著文書匆匆離去。
李安站在原地,目送趙文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劉正風與王閥斷聯兩個月——這可不是小事。王閥是郡城最大的勢力之一,控制著郡城近三分之一的產業,與郡守府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劉正風作為郡守府的老資歷文吏,一向與王家走得近,幾乎可以說是王閥在郡守府的代言人。
如今忽然斷了聯絡,要麼是劉正風出了變故,要麼是王閥內部出了問題。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郡城的權力格局正在發生變化。
而對於李家來說,這種變化既是風險,也是機會。
當天夜裡,李安趕回了青溪嶺。他顧不上吃飯,直接去了李玄的書房,將今天打聽到的訊息一字不漏地稟報了李玄。
李玄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知道了”,便讓李安先去休息。
李安退下後,李玄獨自坐在書房裡。燈盞裡的油快要燃盡了,火苗跳了兩下,漸漸微弱下去,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他沒有去添油,只是坐在黑暗中,靜靜想著什麼。
窗外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空曠而悠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