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李家祠堂內燈火通明。供桌上三炷線香燃起細直的青煙,檀香混著墨香在冰冷的空氣中浮動。李玄端坐案前,面前攤開的賬冊堆疊如山,昏黃的燭光映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指尖凍得有些發僵,他放下筆,攏起手掌湊到嘴邊呵了口白氣。
“族長,這是最後一本了。”李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他將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輕輕放在案角,自己則垂手侍立一旁。他臉上也帶著熬夜的痕跡,但眼神清亮,顯然對賬目已瞭然於胸。
李玄點點頭,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是李安在用算盤複核最後的幾筆細賬。窗外,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室內一片肅然。
“說說吧。”李玄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李安立刻上前一步,翻開一本總錄冊子,聲音平穩清晰地彙報:“回稟族長,本年家族靈石淨收入總計十二萬零七百六十三塊。其中,丹藥銷售所得佔七成,約八萬四千五百三十四塊;靈谷售賣佔兩成,約兩萬四千一百五十三塊;礦脈產出佔一成,約一萬兩千零七十六塊。”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支出方面,族學用度一萬八千塊,護族陣法維護及新增陣眼耗費兩萬一千塊,撫卹傷殘及孤寡族人支出一萬五千塊,丹藥煉製所需各類靈草、獸核等原料採購花費四萬六千塊。以上合計支出九萬九千塊整。”
李玄的目光掃過賬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沉默片刻:“結餘呢?”
“結餘三萬一千七百六十三塊。”李安回答得很快,顯然這個數字早已在他心中盤桓多時。
祠堂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李玄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沉吟道:“年關將近,族中子弟辛苦一年。從結餘中撥出三千塊靈石,按各房各人本年貢獻點多寡,作為年獎分發下去。餘下的……”他指尖在賬冊上輕輕一點,“全部封存入庫房,非緊急不得動用。”
“是。”李安應下,正要提筆記下族長的決定。
“族長,”一直侍立在祠堂門口陰影處的李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明年開春,轉運線一旦恢復,第一批靈藥原料的採購款便需支出。庫中存銀……”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李玄抬眼看向李七,昏暗中,這位影堂首領的面容顯得格外冷硬。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原料採購的錢,另備。不動庫房存銀。”
李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屬下明白。”
就在這時,祠堂厚重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條縫,一股寒氣裹挾著細雪湧了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鑽了進來,隨即又費力地將門重新掩好。
“族長爺爺!安叔!七叔!”清脆的童音打破了祠堂的肅穆。李書文像只小兔子般蹦跳著跑到李玄案前,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靛藍色棉袍,針腳細密,袍角繡著簡單的祥雲紋,腳上蹬著一雙厚實的千層底棉鞋,鞋面乾乾淨淨,顯然是剛換上不久。
“看!三娘姑姑給我做的新衣裳!”李書文原地轉了個圈,新棉袍的下襬微微揚起,露出裡面同樣嶄新的夾褲,“姑姑說,族裡每個人都有!她還熬了夜呢!”他獻寶似的把新棉袍的袖子伸到李玄面前,那柔軟的棉布觸手生溫。
李玄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暖意,他伸手摸了摸李書文柔軟的發頂,又捏了捏那厚實溫暖的棉袍袖子,溫聲道:“嗯,很合身,三孃的手藝越發好了。穿著暖和嗎?”
“暖和!可暖和了!”李書文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驕傲,“姑姑說,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可軟和了!”
李安和李七看著孩子天真歡喜的模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些許。李七的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好了,賬目已清,都散了吧。”李玄揮揮手,目光掃過案上最終核定的賬冊,又落在李書文身上那簇新的、象徵著家族凝聚與溫暖的棉袍上,“書文,回去告訴你姑姑,辛苦了。”
“嗯!”李書文響亮地應了一聲,像來時一樣,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只留下門縫裡灌入的冷風和祠堂內尚未散盡的暖意。
李玄看著重新關上的門,片刻後,才緩緩起身。他走到供桌前,親手為祖先牌位前的長明燈添了些燈油。跳躍的燈火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沉澱著一年的辛勞、算計、收穫,以及對來年更深的籌謀。祠堂外,風雪似乎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