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尾巴帶著料峭春寒,青溪郡城議事廳內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燥熱。劉正風端坐主位,身著郡守官服,面容肅穆,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下方,各家族代表分列兩側,目光或熱切或深沉,都聚焦在廳中央那張巨大的桌案上——那裡堆放著數十個沉甸甸的錦袋,袋口微敞,露出內裡流轉著溫潤光澤的靈石,濃郁的靈氣幾乎凝成實質,在廳堂內無聲流淌。
“諸位,”劉正風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靈路貫通三月,托賴各家族同心戮力,首季營收已結算完畢。總計四萬五千下品靈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李玄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按此前議定章程,李家掌三成管理權,應分得一萬三千五百靈石。”
話音落下,早有侍從上前,將標註著“李”字的數個錦袋恭敬地推到李玄面前。靈石的光芒映在李玄深邃的眼眸裡,不見波瀾。他微微頷首,示意身後的李安上前清點接收。
李安上前一步,神情專注,並未立刻收取靈石,而是拿起案几上攤開的一本厚厚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墨跡未乾的數字。他動作細緻,目光如炬,逐項核對。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他翻動賬頁的沙沙聲,以及靈石偶爾碰撞發出的清脆微響。
突然,李安翻頁的手指停住了。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視線牢牢鎖定在賬冊某一頁末尾處的一行記錄上——“靈路青溪嶺段維護費,支出一千五百靈石”。他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點,又迅速翻回前面幾頁,對照著其他幾處維護費用的記錄,眼神越發銳利。這筆維護費,數額不小,卻既無詳細事由說明,也無經辦人簽押,更無任何關聯的物資採購記錄佐證,如同憑空出現的一筆開銷,去向成謎。
李安抬起頭,目光越過靈石堆,投向主位上的劉正風。劉正風正端起茶杯,神態自若地與旁邊一位家主低聲交談,似乎並未注意到這邊的異樣。李安又迅速瞥了一眼自家家主李玄。李玄依舊端坐,眼簾微垂,彷彿在閉目養神,對賬冊上的異常毫無所覺。
李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他合上賬冊,沒有發出任何質疑,只是沉默地將那幾袋屬於李家的靈石一一收攏,動作平穩,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分紅儀式繼續進行,各家族陸續領走屬於自己的份額。廳內氣氛看似融洽,觥籌交錯間,暗流卻悄然湧動。
散會後,李玄帶著李安步出議事廳。門外,料峭的春風捲起幾片枯葉。孫伯庸不知何時已等候在廊柱下,這位孫家的掌舵人,臉上帶著慣有的精明笑意,迎了上來。
“李兄,恭喜啊,首季便斬獲如此豐厚。”孫伯庸拱手笑道,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議事廳側門的方向。那裡,幾名身著統一勁裝、氣息彪悍的陌生修士正列隊走過,步伐整齊劃一,眼神銳利,絕非郡府尋常衙役。
李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色不變。
孫伯庸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劉郡守……近來手筆不小啊。聽聞城外新設了幾處營盤,招攬了不少好手。這般養兵蓄銳,所圖……怕是不小?”
李玄收回目光,看向孫伯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並未直接回應孫伯庸的試探,只是淡淡道:“孫兄多慮了。郡守大人勵精圖治,保境安民,招募些人手也是應有之義。”
孫伯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李玄會是這般反應。
李玄卻已轉身,目光投向遠處郡城之外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他養。養得越多越好。日後,他自會來求我們。”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李安徑直離去。留下孫伯庸站在原地,望著李玄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深深鎖起,反覆咀嚼著那句“日後,他自會來求我們”,眼神變幻不定。
回府的馬車上,車廂內一片寂靜。李安終於忍不住開口:“家主,那筆一千五百靈石的維護費……”
“我知道。”李玄打斷他,聲音沉穩,“賬目做得粗糙,卻並非無跡可尋。青溪嶺段,上月並無大規模損毀記錄。這筆靈石,多半是進了劉正風新設的‘私兵’口袋。”
李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竟敢如此明目張膽挪用公帑!”
“明目張膽?”李玄嘴角露出一絲冷嘲,“他如今是郡守,靈路名義上也是郡府產業,他挪動些‘維護費’,只要賬面上過得去,誰又能真正拿他如何?此刻揭穿,除了打草驚蛇,徒增嫌隙,並無益處。”
他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玉佩:“他養兵,耗的是靈路公產,損的是各家族利益。養得越久,窟窿越大。待到他騎虎難下,所求之事超出他自身能力之時……”李玄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那便是我們出手的時機。現在,讓他養著吧。把我們的靈石,入庫。”
馬車轔轔,駛入李府高大的門樓。那沉甸甸的一萬三千五百靈石被送入府庫,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內斂而磅礴的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