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凜冽,卷著細碎的雪沫,抽打在李家庫房新換的厚實門板上。庫房內卻熱火朝天,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聲音幾乎蓋過了屋外的風聲。李安捧著一冊厚厚的賬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卻泛著興奮的紅光,幾步搶到正負手檢視庫存的李玄面前。
“家主!成了!”李安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將賬本攤開,“截止昨日,今年經由我李家轉運的各類靈材、礦石、靈谷,總計抽傭獲利……二十萬三千七百六十二塊下品靈石!刨去各項開支,淨利足有二十萬整!”他指著賬冊末尾那串用硃砂勾勒出的醒目數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這才一年!家主,照這個勢頭,明年翻一番絕非難事!咱們是不是該……”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擴張的野心:“是不是該再添置幾艘大型飛舟?或者把轉運點直接設到隔壁郡的樞紐大鎮去?只要步子邁大些,不出三年,我李家……”
“李安。”李玄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瞬間讓李安高漲的情緒冷卻下來。李玄的目光並未離開手中一塊檢驗成色的精鐵錠,指腹緩緩摩挲過冰涼的金屬表面,感受著其內蘊的微弱靈力。“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筋骨。二十萬靈石,是族人們一滴汗摔八瓣掙來的安穩錢,不是催命的符咒。”
他將鐵錠放回原處,轉過身,平靜地看著李安:“王閥內鬥,風波已起。劉正風坐立不安,馬成惶惶如喪家之犬。這世道,起高樓時看著花團錦簇,樓塌了,最先砸死的,就是那些根基不穩、衝在最前頭的。命,永遠比機會重要。轉運之事,維持現狀,深耕細作即可。”
李安張了張嘴,看著家主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眸,滿腔的熱切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雪水,囁嚅著最終只擠出一個字:“……是。”
就在這時,庫房厚重的木門被推開,裹挾著一股寒氣進來的,是滿面春風的錢多寶。他身後跟著兩名夥計,抬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哈哈哈,李老弟!恭喜恭喜啊!”錢多寶的笑聲洪亮,驅散了庫房裡因李玄話語而凝滯的氣氛。他搓著手,呵出一口白氣,“中州聯盟聽聞李家轉運業務蒸蒸日上,年關結算獲利頗豐,特命錢某送來賀禮,聊表心意!”他一揮手,夥計開啟木箱,裡面整齊碼放著數匹流光溢彩的錦緞、幾盒靈氣盎然的靈茶,還有一套精巧的溫玉算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錢多寶拿起那溫玉算盤,手指靈活地撥弄了幾下晶瑩的玉珠,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李老弟,聯盟諸位長老對你可是青眼有加啊!都說李家轉運,穩字當頭,信譽卓著,是難得的合作伙伴。”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透出精明的算計,“如今勢頭正好,聯盟的意思是……何不趁熱打鐵?資金、渠道、人手,聯盟都可鼎力支援!只要老弟你點個頭,咱們把攤子鋪開,別說翻一番,就是翻上幾番,也指日可待!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庫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玄身上。李安屏住了呼吸,連打算盤的夥計也停下了動作。錢多寶帶來的誘惑是實實在在的,那溫玉算盤的光澤彷彿映照著未來金山銀海的幻影。
李玄的目光掃過那箱價值不菲的賀禮,最後落在錢多寶熱情洋溢的臉上。他緩緩抬手,卻不是去接那算盤,而是輕輕拂去袖口沾染的一點灰塵。
“錢掌櫃和聯盟諸位長老的美意,李玄心領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賀禮貴重,愧不敢當。至於擴建之事……”他微微一頓,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庫房的牆壁,看到了更遠處風雪中潛藏的危機,“李家小門小戶,所求不過一方安寧,族人溫飽。轉運之利,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再貪天之功。命比機會重要,步子穩了,路才能走得長遠。錢掌櫃的好意,李玄……只能心領了。”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易察覺的陰霾。他顯然沒料到李玄會拒絕得如此乾脆,連一絲迴旋的餘地都不留。他乾笑兩聲,還想再說什麼,李玄卻已轉身,對李安吩咐道:“賀禮登記入庫。另外,年關將近,按之前議定的份例,給全族上下,無論男女老幼,每人置辦一套新棉衣,兩雙厚底棉鞋。年貨採買,米麵油鹽、靈肉靈蔬,務必足量,再添些孩子們喜歡的糖果點心。記住,東西要實在,不必奢華,但絕不能短了族人的用度。”
“是,家主!”李安連忙應下,心中那點不甘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錢多寶看著李玄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這些瑣碎卻充滿煙火氣的家事,看著他親自走到堆放的布匹前,捻起一角棉布仔細檢視厚薄與針腳,又蹲下身檢查新納的棉鞋底是否夠厚實。這位年輕的李家家主,拒絕了唾手可得的潑天富貴,卻將心思放在了族人禦寒的棉衣和過年的糖果上。
最終,錢多寶只能帶著那箱未被收下的“厚禮”,在愈發猛烈的風雪中離開了李家村。庫房裡,算盤聲重新響起,卻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沉穩。夥計們扛著一袋袋靈米、一筐筐靈蔬入庫,空氣中瀰漫著穀物和乾果的香氣。幾個半大孩子,包括手腕還有些發酸卻依舊搶著幫忙搬小件年貨的陳七,穿梭其間,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年節將至的歡喜。
李玄站在庫房門口,望著遠處青溪嶺起伏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山風捲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庫房裡透出的燈火溫暖明亮,族人們忙碌的身影和隱約的談笑聲,構築出一方小小的、堅實的暖意。這份來之不易的寬裕與安寧,如同風雪中的燈火,微弱卻頑強。他攏了攏衣襟,目光沉靜。這暖意能持續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亂局將起的前夜,讓每一個族人吃飽穿暖,安穩地度過這個寒冬,比任何虛妄的擴張宏圖,都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