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青溪嶺北側山腳。
時間已經進入了仲秋,天地之間的色彩開始發生明顯的變化。
山上的樹木不再是夏天那種統一的、濃郁的綠色,而是開始呈現出層次豐富的色調——有的葉子開始泛黃,有的變成了淺淺的赭紅色,還有一些依然保持著深沉的墨綠,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塗抹在山坡上的顏料,斑駁而絢爛。陽光照在這些漸變的葉片上,折射出溫暖而柔和的光澤,讓整座山看起來比夏天更多了幾分沉靜的韻味。
但李虎沒有心思欣賞這些景色。
他一大早就出了門,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路線,穿過村子東頭的竹林,繞過祠堂後面的土坡,沿著那條被野草侵佔了半邊的小徑,一路向北。他的步伐穩健而均勻,呼吸平穩,目光始終鎖定在前方的道路上,沒有絲毫的游移。
空氣中瀰漫著秋天特有的氣息——乾燥的草木味、泥土的芬芳、還有遠處農田裡飄來的秸稈燃燒後的淡淡煙氣。路邊的野草大多已經結了籽,草穗在風中搖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一些早熟的野果掛在灌木的枝頭,紅彤彤的,像是點綴在綠色帷幕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李虎對這些都視而不見。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腳下的路面和兩側的草叢上,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存在的異常。他注意到路邊有一處草叢倒伏的方向與其他地方不一致——不是被風吹的,更像是被什麼動物從中間穿過後壓倒的。他蹲下來查看了一下,發現倒伏的草叢中有一些細碎的爪印,從大小和形狀來看,應該是一隻野兔留下的。他伸手撥開草叢,確認了爪印的走向和新鮮程度,然後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這樣的檢查對他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
走了大約兩刻鐘,他來到了此行的第一個關鍵位置——那棵老槐樹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棵很有年頭的老槐樹,樹幹粗壯得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而厚重,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滄桑。樹冠很大,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大的傘蓋,遮擋住了頭頂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清涼的陰影。樹下的地面常年不見陽光,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一塊厚厚的地毯上。
李虎在老槐樹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先在距離樹幹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樹下的每一寸地面。他的視線從樹根處開始,沿著樹幹的基部向上移動,然後擴充套件到樹冠覆蓋的範圍,最後落在那幾塊嵌在樹根之間的石頭上。
那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半埋在泥土中,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看上去和周圍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毫不起眼。如果不是特別留意,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的存在,只會以為它們是山體的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岩石。
但李虎知道它們不是。
這些石頭是被人刻意放置在這裡的。它們的位置、排列的方式、嵌入泥土的深度,都經過精心的安排,目的不是為了固定什麼,也不是為了標記什麼,而是為了——檢測。
如果有人從這裡經過,哪怕只是無意中碰了一下這些石頭,它們的相對位置就會發生微小的變化。這種變化極其細微,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對於那些知道它們原始位置的人來說,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動都是無法忽視的訊號。
李虎蹲下身子,目光貼近地面,仔細地觀察著那些石頭。
第一塊石頭——位置正常,與周圍泥土的接觸面沒有新鮮的裂隙,表面的苔蘚完整無損,沒有被人為觸碰過的痕跡。
第二塊石頭——同樣正常。它嵌在兩根樹根之間的空隙裡,位置穩固,周圍的泥土沒有被翻動過的跡象,石頭上附著的一小片蕨類植物也完好無損,葉片上沒有折斷或者壓傷的痕跡。
第三塊石頭——李虎的目光在這塊石頭上停留的時間最長。這塊石頭比其他兩塊略大一些,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面,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苔蘚,幾乎看不出石頭本身的顏色。他伸出手,但沒有觸碰石頭,只是用手指在距離石頭表面大約一寸高的地方虛虛地劃過,感受著石頭周圍的氣流和溫度是否有異常。
一切正常。
他又檢查了石頭周圍的泥土——泥土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幹殼,那是連日晴天后形成的,如果有人翻動過石頭,這層幹殼必然會被破壞,留下明顯的痕跡。但幹殼是完整的,沒有任何破損或者重新形成的跡象。
李虎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些石頭,確認沒有任何遺漏,然後轉身,繼續向岔道口的方向走去。
從老槐樹到岔道口的這段路,是整個巡查路線中最需要小心的一段。因為這段路的地形比較複雜,路面高低不平,兩側的灌木叢生,有些地方的草叢比人還高,視野受到很大的限制。如果有人想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接近岔道口,這段路是最理想的掩護。
李虎放慢了腳步,幾乎是每一步都要停下來觀察一番再繼續前進。他的耳朵也在全力工作著——除了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之外,他還在努力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異常聲響:樹枝被踩斷的脆響、衣物摩擦灌木的窸窣聲、人類呼吸或咳嗽的聲音。但除了自然界的聲音之外,他什麼也沒有聽到。
他終於來到了岔道口。
和以往每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岔道口的野草依然茂密,像是一道綠色的屏障,將那條通往深處的道路嚴嚴實實地封堵了起來。但這一次,李虎的目光沒有第一時間落在那些野草上,而是被另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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