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李家村,天色暗得比夏時早了些。
李安坐在郡城鋪子的後院,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油燈的光線昏黃,在他低垂的眼瞼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的手指捏著一支細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那封信他已經送到了。或者說,他已經將那封夾在賬冊中的無名信原封不動地交給了李七。但他心裡清楚,那封信不是偶然出現在賬冊裡的——它是被人刻意放進去的,借他的手送進李家祠堂。
李安深吸一口氣,終於落筆。
他在賬冊的邊頁上,用極小的字補寫了一行:“九月初,北坡方向有變化。”
寫完這幾個字,他停了停,又將筆尖在硯臺邊緣舔了舔,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添些什麼。但最終,他只是將筆擱回筆架上,伸出手指,輕輕將那一頁的頁角撫平。
頁角微微翹起,被他用指腹反覆按壓了兩遍,直到完全貼合在下面的紙頁上。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每一本賬冊的每一頁,他都會在合上之前將頁角撫平,不讓任何一頁翹起或折損。這些賬冊是要留存多年的,日後翻查時,每一頁都應該是平整的。
他將賬冊合上,卻沒有立即放回櫃中。油燈的光映在深藍色的封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李安的手掌覆在封面上,感受著紙面微涼的觸感,沉默了許久。
“北坡方向有變化。”
這句話寫得很隱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即便日後有人翻到這一頁,也只會以為他在記錄某批貨物的運輸路線。但李安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他在記錄一個訊號,一個從他手中經過、卻不該由他傳遞的訊號。
他將賬冊放回櫃中,鎖好櫃門,又在外面掛了一把銅鎖。兩把鎖,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鋪子公用的。他拍了拍櫃門,確認鎖好了,才轉身回到桌前收拾筆墨。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郡城的街道上傳來零星的腳步聲和叫賣聲,是夜市剛開始的熱鬧。李安卻沒有心思去逛,他吹熄油燈,關上鋪子的門,沿著昏暗的巷子走回住處。
與此同時,李家村外的田埂上,李虎正提著燈籠走在巡邏的路上。
九月初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不再像夏天那樣黏膩,反而帶著一絲清爽。李虎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燈籠的光在他身前晃出一圈昏黃的光暈,照亮腳下的土路和路邊的草叢。
他今天的巡邏路線與往常一樣,先從村口出發,沿著村外的土路走一圈,然後繞到北坡方向,再從東面的田埂回來。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完,但他從來沒有因此放鬆過警惕。
走到北坡附近時,李虎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那片低矮的灌木叢,望向坡頂的方向。夜色中,北坡上的火把星星點點地亮著,像是一串散落在山坡上的珠子。李虎眯起眼睛,默默數了一遍。
……多了。
他又數了一遍。確實是多了。往常北坡上的火把是固定的數量,每隔一段距離插一支,用來照亮夜間巡邏的路段。但現在,那些火把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些,有些地方甚至多出了原本沒有的光點。
李虎站在原地,燈籠在他手中微微晃動,光影在地面上搖曳。他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確認那些多出來的火把並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四支。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比往常多了四支。
這個數字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北坡的火把數量不是隨便能增減的,每一支火把的位置都有講究,多一支少一支都可能意味著什麼。但現在突然多了四支,是誰加的?為什麼加?
李虎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沒有多做觀察,也沒有走近去看那些火把的具體位置,只是收回視線,重新邁開腳步,沿著預定的路線繼續向前走去。
燈籠的光隨著他的步伐晃動,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夜風吹過,路邊的草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李虎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也不該多看。他的職責是巡邏,是確保村子周邊的安全,至於那些火把為什麼會多出來,那是另一個人該操心的事。
他沿著田埂繼續走,腳步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的村莊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視窗還亮著燈火,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走到村口時,李虎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北坡的方向。那些火把還在亮著,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是某種無聲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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