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風,一天比一天涼了。
李三娘站在族學門口,仰頭望著那扇已經用了好些年的木窗,眉頭微微蹙起。窗欞上糊的那層紙已經泛黃,邊緣處有幾處破損,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輕輕敲打著窗框。她伸出手,指尖觸了觸窗紙,感覺到一股涼意從縫隙中滲進來,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腕上。
天氣轉涼了,族學的門窗需要加一層厚簾子。
她轉身走進堆放雜物的偏房,在角落裡翻出那隻裝著舊簾的藤箱。箱子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袖子拂了拂,掀起箱蓋,一股陳舊的布料氣息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幅厚簾,是用粗棉布做的,邊緣縫了一圈細密的針腳,顏色已經被歲月洗成了柔和的灰藍色。
李三娘蹲下身,將第一幅簾子展開,平鋪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她的手指沿著簾子的上緣一寸一寸地摸過去,確認每一處縫合都還結實,沒有脫線,沒有開縫。接著她又檢查了簾子的下襬,手指捻起布邊,輕輕拉了拉,確認布料沒有因為年久而變脆,沒有破損,沒有蟲蛀的痕跡。
一幅,兩幅,三幅。她將所有的舊簾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幅的上緣都完整無損,下襬沒有破洞,邊緣的縫線也都牢固。這才鬆了口氣,將簾子重新疊好,抱在懷裡,走出了偏房。
院子裡,李承志正蹲在一棵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到李三娘抱著厚簾走出來,連忙丟掉樹枝,站起身迎了上去。
“三娘,我來幫你。”他說著,伸手要去接李三娘懷裡的簾子。
李三娘搖了搖頭:“不重,我自己拿得動。你去搬張梯子來,在學堂門口等我。”
李承志應了一聲,轉身跑到工具棚裡,扛了一張木梯出來,穩穩當當地架在學堂的門框邊上。他扶著梯子,仰頭看著李三娘踩著梯子一級一級爬上去,心裡有些緊張,生怕她踩空了。
李三娘倒是穩穩當當的。她在李家這麼多年,上上下下的活兒沒少幹,爬梯子這種事對她來說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她一手扶著梯子,一手將簾子舉起來,對準門框上方的橫樑,將簾子頂端的布套套進預先釘好的木釘上。
“左邊低了一點。”李承志在下面喊道。
李三娘調整了一下位置,將布套重新套好,然後順著橫樑將簾子一點一點地展開。粗棉布的質感厚實而柔軟,在她的手指間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將最後一顆木釘套好,然後鬆開手,簾子垂落下來,正好遮住了整扇門。
她退後半步,歪著頭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拉了拉簾子的邊緣,確認掛得端正,沒有歪斜,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來吧,三娘,換窗戶那邊的。”李承志在下面催促道。
李三娘順著梯子爬下來,又抱起另一幅簾子,走到窗戶前面。這扇窗戶比門要大一些,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掛好。李承志搬來一張凳子,踩上去,接過李三娘遞上來的簾子,按照她的指示,將簾子的上緣對準窗框上方的木釘。
“右邊再往上抬一點。”李三娘站在下面指揮著。
李承志踮起腳尖,將簾子的右角往上抬了抬,對準木釘套了進去。然後是左邊的角落,中間的幾顆釘子,他一顆一顆地套好,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很認真,每一顆釘子都確認套牢了才鬆手。
“好了。”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仰頭看著掛好的簾子。
李三娘也退後幾步,和剛才一樣打量了一番。窗簾比門簾稍長一些,垂下來剛好蓋住整個窗框,邊緣整齊,沒有歪斜。她走過去,伸手拉了拉簾子的下襬,又檢查了一下兩側的縫隙,確認沒有漏風的地方。
“還行。”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比去年掛得好。”
李承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幫著李三娘將剩下的幾幅簾子也掛好,又把梯子和凳子搬回原處,然後站在院子裡,看著煥然一新的族學門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簾子掛好之後,族學裡面的光線暗了一些,但也暖和了許多。風從窗外吹過時,簾子會微微鼓起,然後又貼回窗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拍打著窗戶。那種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安心,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了簾子之外,只剩下屋裡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李三娘走進族學,在屋內轉了一圈,檢查了每一扇窗戶和每一扇門,確認簾子都掛得嚴嚴實實,沒有遺漏。她又走到牆角,摸了摸那裡的牆壁,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點了點頭。
“今年的冬天怕是來得早。”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出了族學。
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幾朵遲開的桂花掛在枝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李三娘站在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股清甜的花香混合著秋天的涼意湧入肺腑。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她來掛的簾子。那時李承志還夠不著窗戶上方的木釘,只能在下面幫她遞東西。一年過去了,這孩子長高了不少,已經能站在凳子上幫她掛簾子了。
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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