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雨季徹底過去了,夏天重新奪回了主導權。
陽光變得比雨前更加熾烈,彷彿那幾天的雨水把天空洗刷乾淨之後,太陽也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了。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大地上,將前幾天積存在泥土中的水分迅速蒸發殆盡。地面上的水漬在幾天之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燥的龜裂。空氣中也重新響起了知了的叫聲,一聲接一聲,比雨前更加響亮,彷彿在為夏天的迴歸而歡呼。
郡城的街道上,行人又漸漸多了起來。雨季困在家裡好幾天的人們,趁著天晴紛紛出門活動,街面上恢復了往日熱鬧的景象。賣瓜果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西瓜、甜瓜、李子、杏子,各色時令水果擺了一路,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茶館裡的生意也好了起來,人們坐在臨街的座位上,喝著茶,聊著天,享受著雨後難得的清爽。
李安的鋪子也重新熱鬧了起來。雨季那幾天沒什麼生意,他閒得發慌,把鋪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又把貨架上的貨物重新整理了一番,折騰了好幾天。現在天晴了,顧客們也回來了,他反而忙了起來,從早到晚幾乎沒怎麼歇過腳。
這天下午,鋪子裡終於清靜了一些。李安送走了最後一個顧客,回到櫃檯後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氣喝了個乾淨,然後抹了抹嘴,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歇了一會兒之後,他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做——整理賬冊。
前幾天下雨的時候,他把最近幾個月的賬冊翻出來對了一遍,但因為當時店裡太潮溼,紙張都有些發軟,他便沒有仔細整理,只是粗略地看了看就收起來了。現在天晴了,空氣也乾燥了,正好可以把賬冊拿出來重新整理一下。
他開啟櫃檯下面的櫃子,從裡面取出幾本賬冊。賬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殼,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顯示出它們被頻繁翻閱過的痕跡。他將賬冊一本一本地放在櫃檯上,按照月份的順序排列好,然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了封面。
這本賬冊記錄的是上個月的收支情況。紙張經過雨季的潮氣侵襲,摸上去還有一些微微的發軟,但比起前幾天已經好了很多。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核對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的記錄,確認數字是否準確,條目是否清晰。
翻到前幾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這幾頁紙的邊角處有一些摺痕。摺痕很淺,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它們確實存在——在每一頁的右下角,大約相同的位置,都有一個細微的折角,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捻過留下的痕跡。
李安皺了皺眉。
他清楚地記得,這些賬冊他之前整理過,當時並沒有這些摺痕。而且他有一個習慣——每次翻看賬冊的時候,都是從左上角翻頁,手指不會碰到右下角的位置。這些摺痕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那是誰留下的?
他想了想,這幾天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動過這些賬冊。鋪子裡就他一個人,沒有僱夥計,也沒有人幫他打理賬目。這些賬冊一直鎖在櫃子裡,鑰匙只有他有。
難道是之前就有的?但他明明記得,上一次整理的時候,這些頁面都是平整的,沒有任何摺痕。
他的手指在摺痕處輕輕摩挲著,感受著紙張表面那細微的凹凸。摺痕的角度和深度都很均勻,看起來不像是無意中造成的,倒像是有人刻意用手指在這裡捻過,留下了標記。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翻看過這些賬冊。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緊。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最近幾天的情形——雨季那幾天,他幾乎天天都在鋪子裡,除了偶爾出去買個飯,幾乎沒有離開過。如果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潛入鋪子翻看賬冊,那這個人一定非常瞭解他的作息規律,並且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
他又看了看那些摺痕的位置。摺痕所在的頁碼,記錄的都是一些比較重要的交易——有幾筆大額的進貨,有幾個重要的客戶訂單,還有一些不太尋常的支出記錄。這些資訊單獨看都不算什麼機密,但放在一起,就能大致勾勒出鋪子的經營狀況和業務網路。
李安的手指在摺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將摺痕撫平。紙張在他的指壓下恢復了平整,只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痕跡。他又將其他幾頁的摺痕一一撫平,每一道都撫得很仔細,直到頁面恢復平整為止。
然後他繼續翻看賬冊,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核對著每一筆記錄,確認賬目無誤。他的目光在數字和文字之間來回移動,神情專注而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裡已經在想著別的事情了。
那些摺痕到底是誰留下的?那個人想從賬冊中找到什麼?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了嗎?他還會再來嗎?
這些問題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但都沒有答案。
他將整本賬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所有的賬目都沒有問題,然後合上賬冊,放在一邊。他又拿起第二本賬冊,翻開,繼續核對。
這一本賬冊記錄的是上上個月的收支情況。他同樣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同樣在前幾頁的邊角處發現了類似的摺痕。位置和上一本賬冊幾乎完全一致——同樣是右下角,同樣是前幾頁,同樣是比較重要的交易記錄所在的頁面。
他的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有人確實翻看過這些賬冊,而且這個人很清楚自己想要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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