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遠處的山脊線上漫過來的時候,李家祠堂門口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上。
錢多寶派來的那個年輕夥計就是在這一刻出現的。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短褐,腳上是沾了塵土的布鞋,顯然是從中州一路趕過來的,路上沒有過多停歇。他沒有直接走到祠堂門前叩響門環,而是在廊下站定,背靠著柱子,雙手交握在身前,安靜地等著。
這是一個很懂分寸的姿態。錢多寶手下的人,果然都經過調教。
祠堂內的燈光亮了起來。李玄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賬冊,顯然是正在處理族務。他看到廊下站著的人影,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那張臉——這個年輕人來過兩次了,都是替錢多寶跑腿送信的。
“進來吧。”李玄把賬冊放到桌上,示意夥計進屋說話。
夥計卻沒有立刻邁步。他先是朝李玄微微欠了欠身,然後才跨過門檻,站在離桌案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顯得恭敬,又不至於讓說話的聲音傳到外面去。
“掌櫃讓我傳話,”夥計壓低聲音說道,“中州那邊有個小家族,最近在打聽李家的丹藥。”
李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杯擱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怎麼打聽得?”李玄問道。
“他們沒有透過商會,”夥計解釋道,“是直接託人找到錢掌櫃的。來人自稱是那個家族的管事,說是聽說錢掌櫃跟李家有生意往來,想請他幫忙牽個線。”
李玄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不透過商會,直接找人私下搭線——這種做法在修真界的交易中並不算罕見,但也絕不算尋常。一般來說,只有兩種情況會讓人選擇這種繞開正規渠道的方式:要麼是想省去中間環節的費用,要麼就是不想讓自己的意圖被太多人知道。
“錢掌櫃怎麼回的?”
“掌櫃沒有接話。”夥計的回答很簡潔,“他只說自己跟李家確實認識,但丹藥生意上的事,他不便代為傳話。那人又問了幾次,掌櫃都含糊過去了,沒有給任何承諾。”
李玄點了點頭。錢多寶做事向來穩妥,這種態度正是他所期望的——既不直接拒絕讓對方難堪,也不輕易許諾給李家招來麻煩。拖一拖,看一看,等對方的底牌露出來了再說。
“那個小家族,”李玄問道,“叫什麼名字?”
“姓馮,”夥計答道,“以前沒怎麼聽說過。我特意在商會那邊查了一下,登記的名錄上是有這個姓氏,但規模不大,在中州也沒什麼名氣。據說家裡有幾個低階修士,主要經營一些低品級的草藥買賣,跟各大坊市都沒有太深的往來。”
李玄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突然對李家的丹藥產生了興趣。這本身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李家這幾年在丹藥方面的名聲確實有所提升,引來一些關注也是正常的。但問題是,這個小家族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冒出來?他們是怎麼知道李家的?又是出於什麼目的想要接觸?
這些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
“我知道了。”李玄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他看了那夥計一眼,問道:“吃過晚飯沒有?”
“還沒,”夥計老實答道,“想著先把話送到。”
“李安,”李玄朝門外喊了一聲,“讓人弄點吃的來。”
不一會兒,一個族中小輩端了一碗熱湯和兩個饅頭過來。夥計接過去,道了聲謝,卻沒有坐下來吃,而是端著碗站在廊下,三口兩口就把饅頭嚥了下去,湯也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急著回去?”李玄問道。
“掌櫃交代了,話送到了就儘快回去,免得耽誤這邊的訊息。”夥計擦了擦嘴,把碗放回托盤裡,“多謝李先生款待。”
李玄沒有挽留。他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是個辦事利索的,錢多寶派這樣的人來送信,本身就說明了對這條訊息的重視。
夥計走出祠堂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村裡的道路上已經沒有行人走動,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沿著來時的路快步走著,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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