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回到李家村的時候,已是午後申時。
他從郡城出發時天剛亮,一路疾行,中間只在路邊的茶棚歇了一盞茶的工夫,喝了一碗粗茶,啃了兩塊幹餅,便又匆匆上路了。按理說,他大可不必這樣趕——錢多寶的信又不是十萬火急的軍令,早半天晚半天送到,並不會耽誤什麼事。但李安心裡裝著事,腳步就慢不下來。那份不安像一根細刺紮在他的心口,不疼,卻始終存在著,讓他坐不住、躺不安,只有走在回村的路上,離李玄越來越近,那股隱隱的焦躁才會稍稍平息一些。
他走進村口時,陳七正站在崗哨上,遠遠看見他便點了點頭。李安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但沒有停下來說話,徑直穿過村中的土路,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了幾個相熟的村民,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應了一聲,腳步沒有絲毫放緩。
祠堂的門虛掩著。李安在門外站定,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才抬手叩了兩下門。
“進來。”李玄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低,一如既往地平穩。
李安推門而入。祠堂內的光線有些暗淡,窗戶只開了半扇,午後斜陽從窗縫裡擠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李玄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舊書,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他抬起頭看了李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李安額角的汗珠、衣襬上沾的塵土、微微急促的呼吸——這些細節都被他看在眼裡,但他沒有就此發問,只是合上了面前的書本,做了一個“坐”的手勢。
李安沒有坐。他站在案前,從懷中取出那封貼身藏好的信,雙手呈上。信紙帶著他的體溫,邊角微微有些發潮,那是路上疾行時滲出的汗水浸透的。
“錢掌櫃的信。”李安說道,“今天一早送到鋪子裡的。我看了之後覺得不宜耽擱,就直接送回來了。”
李玄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的外觀。信封是普通的麻紙糊成,沒有落款,沒有封漆,只在封口處用米漿粘了一道,看起來與尋常商號的往來信件無異。但李玄注意到,信封的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折角——這是錢多寶和他之間約定的暗號之一,折角朝內表示信中有重要資訊,需要當面細看。
李玄用小刀挑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足夠的時間,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和含義。信紙共兩頁,錢多寶的字跡工整而緊湊,行文一如既往地簡潔明瞭,沒有多餘的客套和修飾,句句都是乾貨。
第一頁寫的是馮家最近的動向。據錢多寶在郡城的眼線回報,馮家那邊自從上次透過郡城遠房姻親試探被擋回去之後,確實沒有再派新的人來問過。那個自稱姓孫的雜貨鋪東家,這幾日也安分守己地做著自家的生意,沒有再與任何可疑的人接觸。表面上看,馮家似乎是收手了,放棄了從李家獲取丹藥的企圖。
但錢多寶在信的末尾特意加了一段話,墨跡比前面的內容略濃一些,顯然是寫到此處時臨時起意補上去的。這段話是這樣寫的——
“馮家收手得過於乾脆,不合常理。依我對馮家那位當家人的瞭解,此人行事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早年為了爭一塊山場的採藥權,曾連續三年派人滲透對方的供貨渠道,最終生生將那塊山場拖垮了。這樣的人,在試探兩次未果之後便偃旗息鼓,反而比繼續糾纏更值得警惕。望李家注意——他們可能換了別的途徑,一條我錢多寶也查不到的途徑。”
李玄的目光在這段話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他讀了一遍,然後又讀了一遍,目光在“換了別的途徑”這幾個字上反覆逡巡,像是在用視線描摹那幾個字的筆畫,試圖從中讀出更多的弦外之音。
第二頁的內容相對簡短,主要是錢多寶對近期郡城局勢的一些觀察。他提到郡城最近來了幾個陌生的商販,打著收購皮毛的幌子,在各處村鎮間走動,但實際打探的是什麼,暫時還不清楚。他提醒李玄,如果李家村附近出現了陌生的面孔,最好多加留意。
李玄看完後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中,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安靜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安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他跟了李玄這麼多年,早已學會了在這種時刻保持沉默。李玄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會打斷他的思路。李安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低垂,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等著李玄開口。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李玄終於說話了。
“信你讀過了?”
“讀過了。”李安點頭。
“你怎麼看?”
李安沒想到李玄會反問他的看法,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整理好了思緒,斟酌著說道:“錢掌櫃的分析有道理。馮家之前兩次試探,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迫切,不像是會輕易放棄的樣子。現在突然收手,確實不太正常。要麼是他們找到了別的門路,要麼就是在等什麼時機。”
李玄微微頷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說道:“你把信留在祠堂,先回去歇著吧。郡城那邊的鋪子還要你盯著,明天一早你就回去。”
李安應了一聲,將信放在案桌上,轉身準備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李玄哥,錢掌櫃在信裡提到的那幾個陌生商販……要不要我跟郡城的朋友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幫忙留意一下?”
李玄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必。知道的人越多,訊息傳得越快。這件事暫時先放在這裡。”
李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推開祠堂的門走了出去。
他走出院子時,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陽光從金黃變成了橘紅,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沿著來時的路向村外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走到村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扇門已經重新關上了,李玄沒有出來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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