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李虎已經扛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鐵鍬出了門。
巡路是他每天的頭一樁事。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起步,沿著舊路一路向北,過岔道口,到北側界碑,再折返回來。這條路線他走了不知多少遍,閉著眼都能數出沿途每一處坑窪、每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哪段路被雨水衝出過溝槽,哪棵樹的枝杈伸到了路面上方,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今日的霧比往常重些。青溪嶺一帶入春之後雨水就多,空氣裡總裹著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李虎踩著舊路上的碎石子往前走,鞋底碾出細碎的聲響。路兩側的灌木叢掛著水珠,偶爾有鳥從頭頂掠過,撲稜稜地驚起一片露水。
走到岔道口附近時,他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
岔道口這個地方,說起來不算什麼要緊位置。舊路從這裡往西北方向岔出一條窄路,寬不過三尺,勉強能過一輛獨輪車。早年間有人走那條岔路去北邊的幾個小村落,後來那些村子並的並、荒的荒,岔路也就漸漸廢了。如今岔道口長滿了齊膝深的野草,春夏時節綠油油一片,到了秋冬才枯黃下去。李虎每次巡路到這裡,也就是掃一眼,確認沒有什麼大動靜,便繼續往前。
但今天不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岔道口內側那片地面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有一小片新土。
範圍不大,約莫一尺見方,顏色比周圍的地面略深一些,像是一塊淺褐色的補丁打在了灰黃色的舊土上。李虎蹲下身,湊近了看。新土的表面已經乾透,摸上去有些發硬,但和周圍那些被日曬風吹了不知多久的老土比起來,還是能看出區別——顏色深,顆粒也略細一些,像是底下翻上來的溼泥被太陽曬過後形成的表層。
他先沒有動手,只是盯著那片新土看了好一會兒。
這片土是什麼時候翻動的?他昨天巡路經過的時候,印象裡沒有這個。當然,他不敢說百分之百確定——昨天的霧也大,注意力可能沒放在這上頭。但他對自己的記性有信心。岔道口這個地方,他閉著眼都能想出它的樣子。那片新土,不該在那裡。
李虎又往前湊了湊,仔細看土面的紋理。
表層乾透之後,沒有留下什麼清晰的印痕。不是那種一腳踩下去能看出鞋底紋路的新鮮泥地,也沒有鐵鍬、鋤頭之類的工具留下的刮擦痕跡。土面平整,像是翻動之後被人用手掌或者什麼東西大致抹過一遍,把明顯的痕跡弄模糊了。
但也有可能是雨水沖刷後自然沉積形成的。前幾日下過一場不小的雨,雨水順著岔道口的坡勢流下來,衝出一道淺淺的水溝,到了低窪處沉積下來,幹了之後就是這麼一片顏色略深的新土。這個解釋說得通。
李虎沒有急著下結論。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土面邊緣撥了撥,撥開表層那層乾硬的殼,露出底下略深一層的土。土是松的,但底下沒有東西。他又往旁邊撥了撥,撥出一個小坑,探到兩三寸深,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埋藏物。
他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指尖的泥,站起身來,往岔道口深處望了一眼。
岔路往裡延伸了十幾步就拐了彎,被一叢茂密的灌木擋住了視線。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沒看到什麼異常。路面上沒有新踩出來的腳印,兩側的草木也沒有被碰倒或折斷的痕跡。那叢灌木的枝葉完好地垂著,沒有被撥開過的樣子。
他又低頭看了看腳下。
岔道口內側的地面是緩坡,坡面上長著稀疏的野草和幾棵低矮的灌木。那片新土的位置偏坡底,不在路面上,而是在坡面靠裡的位置。如果是有人從這裡經過時無意中踩鬆了土,那位置不太對——人走路不會走到那個位置去。但如果是有人特意走到那裡翻動了土……
李虎的眼神沉了沉。
他在岔道口附近轉了一圈,從坡底繞到坡頂,又從坡頂走回舊路上。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樣把地面梳了一遍——落葉的分佈、草葉的朝向、石塊的排列,每一處細節都掃過去。沒有發現丟棄的物品,沒有發現被踩踏的痕跡,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屬於這片山野的東西。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但那片新土還在那裡。
李虎站回舊路上,朝北邊望了望。遠處是青溪嶺連綿的淺丘,晨霧在丘頂上緩緩流動,像一層薄紗被風吹著走。天色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了頭,光線穿過霧氣,把路面照出一層朦朧的金色。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岔道口。
那片新土在晨光下顯得更明顯了——深褐色的方塊嵌在灰黃的坡面上,像是誰在舊衣服上打了一個不太協調的補丁。
李虎沒有再湊過去看。他把鐵鍬從肩上放下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重新扛回肩上。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邁開步子,沿著舊路繼續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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