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曹讓司機停了車。
他看見一群人站在廢墟邊上,老老少少,都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抱膀子,站在那裡,對著一片焦土抹眼淚。
是華僑。
由於華僑屬於盟軍佇列,他們不像本土日本人那樣全部被驅逐出佔領區。只要經過美軍認真檢查,身份屬實,就可以進出佔領區,到自家的街面上看看。
也只是能來看一看。
中華街在盟軍轟炸中燒燬了絕大部分建築,僥倖活命的華僑們大多搬到了其他區域生活,自家的店鋪家業損失慘重——還是盟友的飛機乾的,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恆殯中華街的華僑,並非抗戰時期才赴日的,而是百年定居於此的世代僑民。孫中山時期就有很多中國人來日本留學,也有很多商人來日本定居,孫中山當年還受到過恆殯華人會的幫助。
一九三七年開戰之後,海路封鎖,歸國無路,再加上國內遍地戰火不敢貿然返鄉,他們只能困在街區內受日方管制,艱難維生。
其中有人暗中捐助祖國抗戰,更有人做了漢奸,現在沒有好下場。
直到美軍佔領日本後,才終於等來可以正常行動的機會——還有,不再被日本視作低等人的機會。
恆殯華人會的僑務,主要由吳仲康主持。
他是世代居於恆殯的廣東華僑,三十多歲,瘦高個,戴副眼鏡,說話斯文。空襲中他身負彈傷,左邊胳膊上還留著疤,天氣不好的時候會疼。戰爭結束之後,他奔走於美軍佔領區,一面統計倖存僑民,一面登記被抓來當苦役的中國勞工,數次向GHQ遞交陳情文書。
中華會館已經被轟炸損毀,華僑們只能在殘破的街角集會。
人群中,頭髮花白的那個老人,就是溫炳琛。
老僑領,七十多歲了,背有些駝,拄著一根紅木柺杖,鬍子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雖已年邁,仍在社群內擁有很高威望。
今天他們剛問到了盟軍總部的政策。
普通愛國、中立的華僑,允許在山下町廢墟搭建臨時棚屋居住,也就是住進佔領區之內;成立華僑自治會,向GHQ登記人口,申請少量配給物資,協助辦理華工登記、遣返手續。可以在佔領區內活動,但夜晚要遵守宵禁。
政策是有了,可現實很殘酷。
老街區都是木質建築,燒燬後沒人清理。當初轟炸的時候,這些商人匆匆逃到了不被美軍轟炸機重點關注的地區居住,現在回來,連廢墟的磚瓦木炭都沒了——大島曹的勞工們重點清理了山下町麥克阿瑟下榻的街區,華僑們自家的商鋪被清理的連塊磚都不剩,就剩地皮了。
怎能不傷心。
眼神不好的,都能記錯方位。
溫炳琛站在廢墟前,拄著柺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唉,都看過了,就這樣吧,走吧!回去,我們還要想想辦法,救一救那些被抓來的苦命人。海岸防禦工事上的中國勞工,還不知道還活著幾個人呢。”
吳仲康趕緊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
“好的,溫老,您小心腳下。”他低聲說,“我們這就回去商議一下,該如何跟國民政府的代表們搭上關係,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上岸辦公,還真是不好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