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站在門後,垂著眼,睫毛抖得厲害,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大島曹抬眼打量她。
門閂緩緩撥開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響,門向內拉開半扇。
站在門後的女子名叫淺倉千鶴,二十四歲,原是野田平二養在外宅的舞姬。
夜裡只穿一身洗得略有些發軟的淡紫色棉製著物,沒有系華麗的正裝帶,只鬆鬆束著一條素白細腰帶,領口微微敞著,薄料衣料在夜風裡輕輕貼住身形。烏黑的長髮沒有繁複梳髮,僅僅簡單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鬢角與頸側,沒有抹厚重的脂粉,只淡淡點了唇色。
一支小小的燭臺被她握在手裡,跳動的燭火將她的輪廓描上一層暖橘色的邊。燭光搖曳,光影在她臉龐來回晃動,眉眼生得柔和清麗,眼尾微微下垂,一雙杏眼蒙著一層水光,長長的睫毛垂落,淚珠就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有落下來,面色蒼白,唇瓣微微抿緊,眼底藏著畏懼、無力,還有一絲認命的悲涼。
典型的日式美人,柔得像一汪水,讓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野田平二養外室的水平,確實比他當憲兵的水平高。
“大、大島先生……”千鶴子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蚋,“請、請進。”
她沒有問野田去了哪裡,也沒有哭鬧質問。
這是做外室的女人最懂的規矩——男人換了,天就換了。哭鬧沒用,反抗更沒用,柔順地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大島曹也不客氣,側身擠進門,隨手把木門帶上。
進了屋,光線更暖。
廳裡點著根白蠟燭,燭火跳一跳的,把女人的影子投在紙拉門上,朦朦朧朧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極整潔,榻榻米鋪得平平整整,角落裡放著一架梳妝檯,上面擺著幾樣化妝品——香粉、口紅、髮油,在物資匱乏的恆殯,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
牆角堆著棉被毛毯,還有一個木櫃,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和服。
野田平二在這裡沒少花錢。
“坐。”
大島曹在矮桌前盤腿坐下,指了指對面。
千鶴子柔順地跪坐下來,腰桿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依舊垂著眼,不敢看他。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半邊陰影,顯得下頜線格外柔和,連鼻尖上的細小絨毛都看得清。
確實是個美人。
而且是那種很懂得怎麼討好男人的美人。
“野田平二死了。”大島曹開門見山。
千鶴子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哭。
“我知道了。”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大島曹有些意外。他以為這女人至少會掉幾滴眼淚,做做樣子。
“你不難過?”
千鶴子終於抬了一下眼,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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