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石塊送進碎石場,用人力碎石機敲成拳頭大小的骨料,拌混凝土用 —— 相模水電站是重力式混凝土壩,石塊骨料用量極大,碎石場的石臼從早響到晚。
勞工用背架背,把石料運到索道和軌道可以執行的區域,一筐碎石五六十斤,沿著不是道路的坑坑窪窪的山路一步步挪,背上的麻繩勒進肉裡,滲出血印子。
勞工裡什麼人都有:本地招募的礦工、從朝鮮強徵來的勞工、被俘的中國勞工,聽說戰爭結束前還有恆殯各類學校學生被動員來當學徒砸石頭。
現在日本學生們撤了,水電站建設停工了,而這採石場的老闆卻沒有停工,還是死命壓榨朝鮮和中國勞工。就是貪心作祟,想著這些免費勞動力能榨多久就榨多久!
還有就是被戰爭毀壞的道路是盟軍總部最先要求日本官府優先修復的公建專案,這裡採石場不缺生意。
勞工吃的是摻了穀糠的麥飯,就著鹹蘿蔔,住的是山腰的木板棚,下雨天漏雨,冬天山風刺骨。石肺病、摔傷、爆破事故,死人是常有的事,屍體用草蓆一卷,抬到後山埋了,連個名字都未必留得下。
堆料場在谷底,挨著相模川支流。碎石按大小分堆,條石碼得整整齊齊。下游方向,壩體上部混凝土澆築有巨大缺口,一看就是個爛尾工程。
工頭山本是聽見山腳大門口的喧鬧聲立即抬起頭的。
一開始他以為是哪個班組換班,沒在意。等那片黑壓壓的人影轉過山坳,順著坡道往上湧的時候,他才覺出不對 —— 清一色的黑衣黑褲黑鞋,手裡攥著砍刀和鐵棍,腰裡有人彆著武士刀,腳步又快又齊,根本不是苦逼的勞工,倒像道上的人。
雅庫扎?
山本的心裡咯噔一下。熊谷組雖然不是黑道中人,但在相模湖這地界還沒人敢來挑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石灰,抄起身邊的鐵棒,扯著嗓子喊:都停下!抄傢伙!有人闖場子!
十幾個監工和保安 一下聚了過來,手裡拎著木棒和鞭子,橫在坡道中間。勞工們也停了手,茫然地看著這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那群黑衣人越走越近,在二十步開外停了下來。
中間讓開一條道,大島曹走了出來。手裡捏著把橡木摺扇,慢悠悠地扇著。
你是什麼人? 山本往前跨了一步,鐵棒往地上一頓,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嗎?熊谷組的!敢來這兒撒野 ——
話沒說完,大島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了抖,舉了起來。
是張洋文紙,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蓋著紅色的印章。山本掃了一眼,一個字都看不懂。他愣住了。
你…… 你這是什麼東西?
大島曹笑了笑,把紙收了回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他麼的知不知道現在日本是盟軍說了算?
他指了指身後。山本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 人群裡站著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人,高個子,穿卡其色軍裝,手裡舉著臺照相機,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
山本的腦袋 的一聲。美國人,真的是盟軍來了?
這是盟軍下發的協助調查戰犯罪證的手令。 大島曹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看不懂沒關係,去找你們老闆來。今天這個採石場,查封了。
查封?
山本的臉白了。他嚥了口唾沫,強撐著:納、納尼?查封?為什麼不是相模原警察署的人來?你是誰?
大島曹嗤笑了一聲。
讓你們本地官僚搜查本地戰犯的罪證?誰會這麼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