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比陳平預想的,燒得還快些。
壞事的,是錢——他給鎮民的價太實在,窯場的人氣太旺。這般反常的紅火,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成了破綻。
康三財到底不是純粹的蠢人。那“傻貨郎”高價收廢渣、收得整個鎮子都活絡起來的動靜,一天大過一天,由不得他不起疑。他終於起了心,派了個懂點行道的賬房先生,揣著銀子,混進窯場,想探探這貨郎,到底在搗鼓什麼名堂。
那賬房先生藉著“賣渣”,在窯場前後轉了兩圈,別的沒看出來,卻在窯場後院的一處角落,瞥見了幾隻封著的陶甕。他趁人不備,揭開一隻——
甕裡,不是燒陶的泥胚。是一小堆,泛著幽幽冷光的,墨色晶砂。
賬房先生雖不精,卻也識得這至陰之物不是凡品。他心頭劇震,連滾帶爬回去,報了康三財。
“墨色的、發冷的晶砂?”康三財猛地從太師椅上坐直,臉色變了。
他背後那位“大佛”交代他圈渣時,曾隱晦地提過一句:落霞的廢渣裡,或許藏著一味“至陰的好東西”,讓他不惜代價,把渣權圈乾淨,卻千萬別聲張。康三財當時半懂不懂,只當是句託詞。
如今回想,那位大佛話裡的分量,他先前是半分也沒掂出來。“不惜代價”“千萬別聲張”——這八個字底下壓著的,是天大的干係。他若把這到了嘴邊的肥肉,讓一個外鄉貨郎叼了去,或是走漏了風聲,驚動了旁的勢力,那位大佛怪罪下來,他康三財這條命,怕是不夠賠的。
一想到這兒,康三財後背,唰地沁出一層冷汗。
如今,一個外鄉貨郎,竟真從那“廢石”裡,搗出了那味“至陰的好東西”!
這一下,康三財再不敢把陳平當“傻子”看了。他又驚又怒——驚的是這貨郎深不可測,怒的是這煮熟的鴨子,眼看要被個外鄉人叼走。
“反了他了!”康三財一拍桌子,“來人!”
第二天,陳平的窯場,被康三財帶著一幫狗腿子,團團圍了。
“好個燒陶的貨郎!”康三財橫眉立目,一改前幾日的輕慢,“爺倒是小瞧了你!你收爺地界上的廢渣,搗鼓出這等陰邪好物,還想瞞天過海?——識相的,把你搗出來的東西、連同你那套鬼法子,一併交出來!這落霞的渣,是爺的!渣裡刨出來的東西,自然也是爺的!”
窯場外,聞訊趕來的鎮民,越聚越多,遠遠圍著,一個個揪著心。
他們才有了幾天活路——才剛有人拿他們腳下的廢渣、拿他們這些廢人當回事,才剛能憑几筐廢渣,換回一家老小的稀粥、換回一副抓了三個月都抓不起的藥——眼看,就要被康三財這惡霸,連根,掐斷。
人群裡,有人攥緊了拳頭,卻沒一個敢上前。康三財在落霞鎮作威作福這些年,誰不怕他?他們能做的,只有遠遠地,替那個給了他們活路的外鄉後生,揪著心,捏著一把汗。
趙老栓也在人群裡。老人攥著那根跟了他半輩子的旱菸杆,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幾次想往前擠,都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老栓叔,別去,那是康三財……”
趙老栓喉頭滾了滾,終究沒能掙開。他望著窯場門口那個單薄的身影,渾濁的老眼裡,又急又恨——恨的不是康三財,是自己這把年紀,除了替人揪心,竟什麼也做不了。
陳平站在窯場門口,面對這烏泱泱的陣仗,臉上那副憨厚,卻沒怎麼變。
他早知有這一天。紙包不住火,他從萃出第一撮玄陰之精起,就等著康三財撕破臉的這一刻。
他沒慌,反而慢悠悠地,拱了拱手,一臉的“惶恐講理”:
“康爺息怒。您說的是,這落霞的渣,渣權是您的。晚輩收的,可都是鎮上各家自己院裡、屋後堆著的散渣——那部分,不在您圈的‘渣權’裡,晚輩按市價,一文一文,從各家買的,有賬可查,童叟無欺。這個理,康爺您佔不著。”
先把“搶”的名分,堵死。
康三財一噎——那些散渣確是鎮民私產,他強奪,便是明搶民財,當著這一鎮人的面,他還沒蠢到那份上。
“可就算渣是晚輩買的,”陳平話鋒一轉,卻又把姿態放得極低,“康爺您手裡,攥著這落霞幾十年、幾座渣山的‘渣權’,那才是大頭。晚輩這點散渣,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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