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屏退了旁人。
顧承顫著手，為陳平斟了杯粗茶，那雙眼睛，一刻不敢離開這個外鄉人：“陳老闆方才說……那星羅盤，不是廢物。此話，當真？”
“晚輩不敢妄言。”陳平放下茶盞，直視著老人，“晚輩只問顧家主一句——這星羅盤，三十年前，是不是，好端端的，一夜之間，自己裂了？裂之前，可有半分徵兆？”
顧承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老人的聲音抖了起來，“不錯！三十年前那一夜，風平浪靜，陣盤好端端供在祠堂裡，第二天一早，就……就裂成了這樣！請遍了南三州的陣法名家，沒一個，說得出它為何而裂，更沒一個，修得好它！”
“陣法世家的鎮宅陣眼，無緣無故一夜崩裂，還三十年無人能修。”陳平慢悠悠道，“顧家主，不覺得，太蹊蹺了麼？”
顧承怔怔地，說不出話。這個疑問，壓了他三十年，卻從沒人，替他這樣，清清楚楚地問出來。
三十年了。這個疑問，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紮了整整三十年。他不是沒起過“蹊蹺”的念頭，只是每一回剛一動念，就被那鋪天蓋地的家道中落、被那句“連自家陣眼都護不住”的恥笑，硬生生壓了回去。久而久之，他也快信了——是顧家氣數盡了，是他這一代不肖，守不住祖業。
可眼前這個外鄉後生，三言兩語，就替他，把那根紮了三十年的刺，重新挑到了眼前。
陳平沒有賣關子。他起身，走到那被他特意留下、搬到後堂的星羅盤前，伸出手指，極輕地，拂過那道崩裂的縫隙。
“晚輩不通陣法。”他坦然道，“可晚輩這些年，別的沒練成，就練出一雙辨‘料’的眼睛。這星羅盤的陣眼深處，原該養著一味東西——一味至陰至寒、能鎮住陣眼、維繫陣法運轉的引子。”
他抬起頭，盯著顧承：
“三十年前它崩裂，不是陣法壞了，是這味養著陣眼的‘引子’，被抽乾了、耗盡了。陣眼失了滋養，自然，一夜崩碎。”
“三十年修不好，也不是陣法家的手藝不濟——是他們空有修補陣法的手藝，卻尋不著那味，能重新養活陣眼的‘引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顧承聽得渾身發抖，踉蹌著扶住桌案：“引子……什麼引子？那是什麼東西？老夫翻遍祖傳典籍，也從未……”
陳平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當著顧承的面，緩緩開啟。
一撮泛著幽幽冷光、觸手生寒的墨色晶砂，靜靜躺在錦囊裡。
那至陰至寒的氣息一漫出來，後堂角落那件崩裂了三十年、黯淡死寂的星羅盤，竟極其微弱地——
嗡的一聲，輕顫了一下，殘存的陣紋上，幽幽地，亮起了一絲微光。
顧承如遭雷擊，死死盯著那撮晶砂，又看看那有了反應的星羅盤，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嘶聲道：
“它…它認得！這星羅盤…認得你手裡這東西！”
“玄陰之精。”陳平緩緩道，“養活你顧家這陣眼的引子，就是它。”
“晚輩手裡，有。”
後堂死寂。
顧承看著那個一臉平靜的年輕人，又看看那撮能讓顧家死了三十年的傳家寶，重新顫動的墨色晶砂，渾濁的老眼裡，三十年的痛、悔、絕望，一瞬間，盡數化作了滔天的激動，和一種不敢置信的希望。
三十年裡，他請遍了名家，散盡了家財，日夜守著那件死寂的陣眼，盼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它，重新亮起來。他早已不敢再盼。可此刻，那撮小小的墨色晶砂，只是往它跟前一湊，那盤死了三十年的“廢物”，竟真的，顫了，亮了。
他撲通一聲，竟要給陳平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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