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星羅盤那三日,顧家後堂那盞燈,和當年殘丹院的破窯一樣,一夜沒熄。
顧承拿出了顧家秘傳、只有歷代守陣人才能修習的《鎖瀾陣圖》——那是補綴陣樞、穩固鎮脈的“理”。可空有陣圖,沒有玄陰之精這味“料”,三十年來,也只是一紙空文。
陳平出的,正是那味“料”。他懂拆解、懂那套低溫慢注、不傷藥性的匠活;顧承懂陣法、懂陣紋的走向與分寸。一“料”一“理”,配到了一處。
少年顧清在旁打下手,眼睛越睜越亮——他捧著祖傳陣圖啃了那麼多年,頭一回,親眼看著那些死在紙上的陣紋,在玄陰之精的注入下,一寸寸,重新活了過來。
顧清捧著陣圖的手,微微發抖。他修習陣法這些年,看的都是紙上冰冷的紋路、典籍裡乾巴巴的口訣。族裡沒人再信這些東西能當飯吃,連他自己,午夜夢迴時,都曾懷疑過,是不是真在守著一堆沒用的廢紙。
可此刻,就在他眼前,那些他啃了無數遍、以為早已“死透”的陣紋,正被那味墨色的引子,一道一道,重新點亮。原來它們沒死。原來顧家這門傳了不知多少代的陣法,從來就不是廢物——它只是,缺了一味料,等了三十年。
第三日夜裡,最後一縷玄陰之精,順著修復的陣紋,注入了星羅盤的陣眼。
這三日,陳平幾乎沒合過眼。玄陰之精性子至陰至沉,注得快一分,怕激壞了殘存的陣紋;注得慢一分,又怕那狂躁的地脈等不及。他守著陣眼,像當年守著那口熬丹渣的破罐,一分一寸地拿捏火候,把那味料,順著顧承指點的陣紋走向,一縷一縷,喂進那道裂了三十年的口子裡。
顧承在旁看著,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守了一輩子陣法,頭一回見人拿“熬藥”的法子來修陣,偏偏,那快斷了的陣紋,就在這匠人的手底下,一寸寸,回了魂。
嗡——
那件崩裂、死寂了三十年的星羅盤,猛地一震,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亮起。一圈幽藍的陣光,自陣眼盪開,越來越盛,最終,沖天而起!
顧家那座荒廢三十年的護山大陣,被這重新養活的陣樞牽引著,轟然復甦!沉寂的地脈重新流轉,外洩的靈氣被重新鎖住、迴流,那片枯敗了三十年的靈田,一夜之間,竟有返青的跡象。
顧承跪在陣光裡,仰天慟哭。三十年的痛悔、屈辱、重擔,在這一刻,盡數崩洩。
而更深一層——隨著星羅盤這枚“陣樞”重新歸位、護山大陣重新運轉,牽引著的鎖瀾嶺深處那條狂暴地脈,被這三十年來頭一次的“續鎮”,重新,安撫、壓伏了一大截。
那條鬆動了三十年、一年狂過一年的鎖瀾地脈,被重新,一分分,鎮了回去。
天亮時,顧家上下,都被這異象驚動了。
那些昨日還吵著要分家、要賤賣祖產的顧家人,一個個跑到復甦的靈田邊,看著返青的禾苗、看著重新亮起的護山陣,全都傻了眼。
顧家……活過來了。
人群裡,有個在顧家做了一輩子活的老僕,還記得顧家鼎盛那些年,護山大陣亮起時,是何等的氣象。三十年了,他早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那道光了。此刻,他望著那沖天而起的幽藍陣光,渾濁的老眼裡,淚,一串串往下掉,撲通就跪下了,衝著那片光,一個勁兒地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只念著一句:“回來了……都回來了……”
那件被他們當作晦氣廢物、爭著要甩賣的星羅盤,一夜之間,重新成了護佑整個家族的傳家至寶。
昨日還叫囂著“一堆廢鐵誰稀罕”的二房顧敬,此刻,臉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無地自容。分家的事,自然,沒人再提了——家業眼看要活,誰還急著分那點殘渣?
一場眼看要散的分家危局,被陳平一味玄陰之精、一手“變廢為寶”,消弭於無形。
顧承拉著陳平的手,老淚縱橫,非要行大禮。陳平扶住他,談定了這樁“買賣”的報酬——他要的不多:顧家那批祖傳的、別人當廢料的“舊陣盤殘符”,盡數歸他;再有,往後殘丹院在南三州的生意,若需陣法之助,顧家得搭一把手。
顧承一口應下,只恨給得太少。少年顧清更是紅著眼,對陳平磕了個頭,認認真真道:“陳大哥,你等著——顧清此生,必學好這一身陣法,做陳大哥的臂助!”
陳平笑著受了。
一門敗落的陣法世家,一位守陣人,一個有天分、肯下死功夫的少年——這一門人情與助力,比那批廢陣盤,金貴得多。
只是,陳平心裡那桿秤,並沒有因這皆大歡喜,鬆懈半分。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這一夜,把鎖瀾嶺那條狂暴地脈,重新鎮上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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