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陰一役後,二人在那片死寂的荒原邊緣,一處避風的石窟裡,整整將養了數月。
陳平那具凡軀,在死鬥中拼到了油盡燈枯,若非蘇晚晴以初成的守脈之力,為他護住心脈,又有一路“收”來的療傷丹藥傍身,這條命怕是真要,交代在那守脈殿前。
這半月,是二人相識以來,頭一回卸下所有算計、殺機與奔逃,安安靜靜,相處的時光。
沒有了追兵,沒有了殺機,也沒有了那懸在頭頂、逼著人一刻不敢鬆懈的刀。石窟外是荒蕪的死地,石窟內,卻難得地,有了幾分近乎尋常人家的暖。
蘇晚晴煎藥、遞水,看顧著那個為她拼到重傷的人;陳平醒著時,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講他這一路收破爛的趣事——哪個坊市的掌櫃是鐵公雞,哪堆丹渣裡刨出過意外的好料。她起初只靜靜聽著,後來,竟也會被他那些市井促狹的說法,逗得彎了唇角。
蘇晚晴每日以鎮脈之力,為陳平梳理那反噬受損的經脈;陳平則強撐著,替她參詳那守脈殿傳下的、艱深晦澀的鎮脈傳承。一個,把命託付給對方護著;一個,把那關乎一方的天命,攤開在對方面前一同參詳——
有些東西,在這生死與共、朝夕相對裡,不必言說,卻悄然變了。
這一夜,篝火旁蘇晚晴為陳平換過藥,卻沒像往常那樣,回到她那一側。她挨著他,坐了下來,望著那跳動的火光,久久沒有說話。
“陳平,”良久,她輕聲,開口,那一向清冷的聲音裡,是難得的柔軟,“歸陰殿前,你以一具凡軀,攔那殺陣,把命都豁出去了。”
“為了護這地脈,護這一方……也為了護我。”
陳平望著火光,慢悠悠地,笑了:“在下這收破爛的,認準了要護的東西——”
“——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它被人當廢物扔了。”蘇晚晴接過他的話,轉過頭,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靜靜地望著他,火光在其中跳動,“這話,你說過。”
“我記著。”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火光裡:
“我孃親把我藏起來,我師父燒了我的根基……他們護我,是把我當一件,易碎的、招禍的珍寶,藏著、掖著,怕我碎,更怕我惹禍。”
“只有你,”她的目光,愈發深了,“把我當一個,能與你並肩、能自己去護人、能……堂堂正正活著的‘人’。”
“你不是把我,從‘禍胎’變成了‘珍寶’。”
“你是把我,從一件‘東西’,變回了一個‘人’。”
篝火噼啪。陳平望著她,那一向能言善道、把死人說活的嘴,此刻竟有些笨拙。
他這張嘴,懟過賈仁,詐過錢執,說動過姚敬之,戲耍過封長老。天大的死局,他都能笑著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可偏偏此刻,面對這個人、這幾句話,他那滿肚子的伶牙俐齒,一個字都尋不著了。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他這一路,替無數“廢物”翻過身,卻從沒想過,在她眼裡,他做的那些,竟是這樣一件事——把一個被人當“東西”的人,還回她本該有的、一個“人”的尊嚴。
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他只是極自然地,將那還有些冰涼的、屬於守脈人的手,輕輕覆進了自己,那浴血後猶帶暖意的掌心裡。
蘇晚晴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卻沒有抽回。
兩隻手,一暖一涼,在那跳動的火光裡,靜靜地握在了一起。
誰都沒有再說話。歸陰荒原的夜,本是死寂而陰寒的,可這一方小小的篝火旁,那一暖一涼交握著的兩隻手之間,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地焐熱了。
有些情意,藏在這生死與共的博弈裡,從不必宣之於口。
它就像陳平這一路,收來的那些“破爛”——起初,不動聲色,無人在意;可到了要緊關頭,才讓人驚覺,它早已重若千鈞。
半月後,陳平的傷,將將復原。二人立於石窟之外,望著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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