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商盟的茶，請得很客氣。
來的是兩個客客氣氣的夥計，抬著一頂軟轎，說管事仰慕南三州來的貴客，略備薄茶，請陳師傅到城西“臨風閣”一敘。
顧清一聽就急了，拉住陳平：“陳大哥，這是鴻門宴！商盟準是看你攪了他們收地的買賣，要發難了。去不得！”
“怎麼去不得。”陳平卻已撣了撣粗布長衫，笑得實在，“人家大商盟，肯請咱一個收破爛的喝茶，是抬舉。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請我喝這杯茶，我正好，也想嚐嚐，他這杯茶裡，泡的是什麼藥。”
臨風閣的雅間，臨著城西那片死氣沉沉的“涸區”，視野極好。那位管事姓周，一身錦袍，養得白白胖胖，一見陳平，便堆起滿臉的和氣，親親熱熱地，讓座、看茶。
“陳師傅年少有為啊。”周管事呷了口茶，笑眯眯地開場，“南三州掀翻玄煞司的陳師傅，誰沒聽過？我青冥商盟，能請到陳師傅這樣的貴客，蓬蓽生輝。”
一開口，就把陳平的底，報了個清楚——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有本事。這是先亮肌肉。
陳平卻像是被這大人物的客氣，唬得受寵若驚，搓著手，一臉憨厚：“周管事言重了，言重了。晚輩那點南三州的渾名，出了界，就是張廢紙，當不得真。晚輩如今，就一個走街串巷收破爛的，能得周管事一杯茶，是晚輩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一番話，把自己，壓得低到塵埃裡。
周管事眯著眼，打量著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憨樣，心裡那點因“南三州陳平”而起的忌憚，慢慢，鬆了些。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話鋒，不著痕跡地，轉了：
“陳師傅既是收破爛的，那本座，就跟陳師傅，說句買賣上的實在話。”
“城西這攤子‘晦氣’，”周管事的笑，淡了幾分，“我青冥商盟，已經，收了半年了。多少人力、多少靈石，填在這塊涸了的爛地裡，指望著，日後，能把它，重新盤活。這裡頭的干係、這盤棋的深淺，不是外人，能看明白的。”
“陳師傅初來乍到，做點小生意，收點廢鐵，本座不攔。可這城西的地皮、這城西的人心——”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那白胖的臉上，笑意不減，眼底卻沉了下來：
“是本座這盤棋裡的子。陳師傅，拿高一成的價，把本座的子，一顆顆收買了去、穩住了……這就不厚道了。”
圖窮，匕見。
一句“穩住了人心”，周管事，終究，還是，把話，挑明瞭——你別用你那點小恩小惠，壞我青冥商盟低價吞併城西的大局。
雅間裡的氣氛，一時，沉了下來。顧清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間。
陳平卻像是被這話，嚇得不輕，臉上堆著惶恐，連連擺手：“周管事明鑑！晚輩，晚輩真就是收點廢鐵，回爐換錢，絕沒有，絕沒有攪商盟大局的意思啊！晚輩一個外鄉人，借商盟的地界討口飯吃，借晚輩幾個膽子，也不敢啊！”
他一副被嚇破了膽、急於撇清的慫樣，看得周管事，心裡那點戒備，又鬆了三分。
就是這時——
陳平那副惶恐的臉上，忽然，漫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一個精明生意人的“為難”與“困惑”：
“只是……周管事，晚輩有一事，一直沒想明白，斗膽，想請教您。”
“講。”
“這城西的地脈，”陳平慢悠悠地，像是隨口一問，那目光，卻似不經意地，飄向窗外那片“涸區”，“好端端的，養了百年爐火，怎麼就，半年之內，涸得這麼快、這麼幹淨呢？”
“晚輩收破爛，走南闖北，也見過些靈氣衰敗的地界。可那，都是幾十年、上百年，慢慢地衰。”
“像城西這樣，半年，就從爐火連天，涸成一潭死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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